楚蔺看着面前的青石板路,走得不急不缓。他行走之时一贯专注前路,否则难免会走得不稳,有摔倒的风险。
他跨进华安阁门槛之时,下意识抬头想看看方向顺便找找阿姐在哪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被整个嫩芽色斗篷包裹住的女子。
天已擦黑,身边稀稀零零的站着几个模糊的身影手里提着灯笼,簇拥着站在三人周围。
夜风钻进灯笼上开的口子,明明微弱极了,却将火光击得七零八落。那人亭亭立在那里,雪白的毛领映衬着她的面颊,忽明忽暗之下,整个面目都随着火光跃动着。
分明离得极远,可楚蔺就是能将她的整个五官勾勒得清楚。
楚蔺只是看了一眼,就微微垂下眼睑,又将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面上。
敬王府的女子,他想,总算是见到这位敬王妃的模样了。与他所想倒有不小的出入,看起来像个傻的。
待得走近了,第一个瞧见他的是楚虞。
“阿姐,”楚虞一看过来,他就出声招呼,然后又向薛平淮点了个头,“王爷。”
楚虞从薛平淮身边走过去,牵着楚蔺往里走,平举手掌指向那女子,向他介绍:“这位是祁阳郡主,这段时间也会住在王府里。”
楚蔺似乎为了她的身份小小的意外了一下,向宁安揖手见礼:“见过郡主。”
“这便是楚姐姐的兄弟,果真一表人才。”那人声音清甜,听来却并不轻松。
“平淮哥,楚姐姐,既然见到了,我就不打扰了。”
薛平淮点头:“我送你。”然后往楚虞身边去,扶着楚虞姐弟进了屋,这才又出门去送等在院子里的宁安。
楚蔺搀着楚虞坐下,低垂的眉目并不直视楚虞:“阿姐,她来做什么。”
楚虞想了想:“你放心,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楚蔺也就不再追问,低低“嗯”了一声,整个房间里沉静下来。
“最近过得怎么样?”
楚蔺回答地很诚实:“还不错。”
“近来朝中不大太平,我有些忙,没顾得上你。”楚虞有些抱歉,她最近的确心思没有放在即将科考的弟弟身上。
楚蔺依旧“嗯”了一声,缓而轻地回答:“我在温习功课,并没有什么事。”
楚虞张嘴想要宽慰几句类似于“一考就中的人哪里有呢”这样的话,又觉得此时说这些太过丧气,好像诚心觉得楚蔺考不上,临时出口的话却又变了:“不要紧张。”
“嗯,阿姐放心,我不紧张。”他的确不大重视能否考得上。
读书是家里人期盼的,阿姐也希望他能有个好前途,他自然也就好好读书。若是能中,便去翰林院;若是中不了,也不过是接着读书。
当官是好的,能帮上阿姐,自己也能靠自己;当不了也没什么,他的日子已经足够好过。
只是他和阿姐聚少离多,阿姐其实并不怎么了解他,一心以为他勤学苦读多年,必然是看重这个的。
他没想过跟阿姐直说,这样的话说出来实在太像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即使往好里想,也脱不开是个嘴上犟着的怯者嫌疑。
楚虞没去追究他说的是真是假,更不去猜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么多年,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是个很会琢磨人心的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可楚虞其实并不太将这份心思用在楚蔺身上。她有这方面的天分不错,可揣度他人的心思仍然是耗费心力的一件事,楚蔺是她的亲弟弟,几可算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她不必对楚蔺去费这个心。
“阿姐呢?上次的事……王爷他,没有往心里去吧。”
楚虞沉默着,不知该怎样回答能将话说的不那么难听:“他不会。”
楚蔺点点头,放下一件心事似的:“那就好。”
“阿蔺你,以后不要管王府的事了。”
楚蔺听得皱眉:“阿姐是怪我上次说话不当心,让王爷听去了?”
他承认他的确是希望阿姐早日脱离王府的,可他更知道自己是这全天下最没有资格去劝楚虞的那个人。
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的在这段关系中得到了太多好处,阿姐得了骂名,他却成长得很富裕。
当他逐渐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之后,他却无法做到拒绝。所有人都觉得阿姐这样做是不好的、不对的,他不觉得。
楚蔺很清楚自己那份浅淡的抗拒,并不来自于对这些财富来源的不屑,只是一个少年最单纯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