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夏昕桉抬起头,看到吴依薇的那一刻,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熟悉,只有对待陌生人一样的礼貌。
那份疏离,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吴依薇的心里。
“桉桉,”吴依薇欲言又止,“你,最近还好吗?”
意料之中。
夏昕桉只是淡淡地说:“我还以为,你又来找不痛快的。原来是来叙旧的?”
吴依薇咬了咬下唇,“我们,也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吗?”
夏昕桉眼睛里划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这么久了,你才发现吗。”
吴依薇张了张嘴,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那句练习了无数次的“对不起”。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湿棉花堵住了喉咙一样,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看着夏昕桉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她眼底深处淡淡的疏离,突然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道歉,来得太晚,早已失去了意义。
吴依薇默默地坐在原位看着夏昕桉忙碌的背影。
离开前,她停在了操作台前。
“桉桉,我希望,你能自由,真心的。”
那句迟来的对不起,终究还是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她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时间,总有一天,她能鼓起勇气,向夏昕桉道歉,向她忏悔。
却不知道,命运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得知夏家办丧事的那天,吴依薇正好回到S市。
“夏昕桉那个小贱人居然死了。”
“还是我们淼灵争气。”
“我们依薇也不赖。”
……
客厅里不断传来零碎的声音。
吴依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耳边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物,只有“夏昕桉死了”这五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死了。
亲眼看见夏家的丧事只是操办了夏老夫人的葬礼,夏昕桉的死只是草草地摆了一个牌位,连张遗像也没有。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瞬间将吴依薇吞噬。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滑落。
忏悔,像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谢雨憧出国回来后,柳淼灵终于装不下去,两人至此彻底闹翻了。吴依薇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小熊钥匙扣。
“昕桉,我后悔了。”
吴依薇花了很多很多时间,开始一件一件实现他们当年许下的诺言。
直到从最后一站江南小镇回来后,她时隔多年再次踏入秘密基地。
抚摸着冰冷的、破旧的、生锈的玩具,吴依薇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掏出了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层层包裹的布,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笔记本,但意外的是里面还有一封泛黄的手写信。
信封上,是夏昕桉清秀温柔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
致吴依薇。
吴依薇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拿不稳这封薄薄的信。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拆开了信封,展开了那封泛黄的信纸。
夏昕桉温柔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像她本人一样,温柔得让人心疼。
「依薇:
当我提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看着我们一张张合照泪流满面。不知道这封信,今生今世还有没有机会被你看见。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心里的嫉妒和不甘,知道你当年的苦衷,也知道你后来的……内疚吧。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真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太了解你了。我们一起走过最纯真的时光,那些一起在秘密基地里许下的诺言,我一直都记得。
你说,我们四个要永远在一起。
我也一直都信。
但我一直以为我对你加倍的好能让你好受一点,没想到反而让你觉得在我的光环之下、成为我的影子。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父亲离世,雨憧失忆,你的背叛,校园霸凌……我很难过,很绝望,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只是可惜,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可惜我们的青梅情谊,最终变成了这个样子。
笔记本里,是我们当年时不时写下的日记,好幼稚啊,可是好美好啊。回忆就是这样美好的,但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依薇,放下过去吧,别再自责,别再愧疚。
愿你,余生安好。
很抱歉,这次我要食言了。
我没有办法成为你的伴娘了。
—— 桉」
信纸很短,字迹温柔,没有一句责怪,没有一句怨恨,只有满满的包容和祝福。
可吴依薇看着这封信,却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赎罪,要为自己当年的恶毒和自私,赎罪。
而在赎罪的路上,她再次遇见了谢雨憧。
多年不见,谢雨憧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变得成熟稳重,听说已经成家立业。
但他没有记忆。
而夏昕桉的爱应该被他知道。
站在谢雨憧面前,吴依薇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把当年的事情全盘托出,连同夏昕桉的……死亡。
“她喜欢你,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不能这么狠心。”
“如果你现在因为失忆,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但我都把一切告诉你了,我希望,以后至少请你记住,有个人爱过你,很久很久。”
吴依薇倏尔弯了弯眉眼,“我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了,就从坦白开始吧。”
之后的日子,吴依薇依旧重复着、一件一件完成他们当年的约定。
她去了他们说过要一起去的城市;她去了他们小时候说要一起去看的海,把夏昕桉最喜欢的满天星,轻轻放在海边;她把四个人当年的照片、纸条、小物件一一收好,放在秘密基地的玻璃罐里。
吴依薇后来见过易枫一次。
在夏昕桉的墓前。
那天天气很晴,风很柔和,吴依薇正蹲在墓碑前,轻轻擦着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夏昕桉还很年轻,眉眼温柔,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易枫没有像从前那样冷眼相对,也没有转身就走。
他站在不远处,沉默了很久。
“我恨过你很久。”他声音很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过得那么苦。”
吴依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我到现在,也不能说原谅。”易枫望着墓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疼,“但她到最后都没怪你……我尊重她的意思。”
“本来想着一辈子不告诉你,让你痛苦一辈子。”
吴依薇的手一顿。
易枫接着说,“秘密基地我去过了,你的忏悔我们也都看见了,虽然迟了,但她一定希望你往前走。”
仇恨并不能让夏昕桉回来,只会把活着的人一起拖进黑暗里。
夏昕桉用一生的温柔,教会了他们所有人,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原谅。
吴依薇站起身,轻轻把一束蓝粉色的满天星放在墓前。
“我会用一辈子记住她。”她轻声说,“也会用一辈子,替她好好活着。”
易枫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各自离开。
没有和解,也没有纠缠。
有些关系,碎了就是碎了,无法回到最初,但可以在岁月里,慢慢放下尖锐,留下一点温柔的念想。
吴依薇再也没有刻意靠近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安稳、平静、温和。她会在每个夏昕桉的忌日,去墓前坐一会儿,带一束她喜欢的花,轻声说说话,像小时候那样。
她不再追求被偏爱,不再害怕被忽略。
更不再害怕成为什么所谓的影子。
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敌人。
她自己,本来就可以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光环。
藤蔓依旧缠绕着记忆中的小亭子。
石椅上,放着一本笔记本,一封泛黄的信,还有几张已经褪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四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笑得灿烂无比。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有背叛、伤害、离别与死亡。
他们只知道,要一辈子在一起。
风轻轻吹过,卷起一页信纸,又轻轻落下。
风过槐庭,尘埃落定。
——吴依薇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