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极擅长从温栖桐的每个动作里，解读到这个年纪所有的烦恼。在温栖桐思念母亲，担忧母亲的每一个夜晚，哪怕她的身份不大适合出面同温丞相以及丞相夫人交涉，她还是去了。

权力啊，是个好东西，可当你有软肋被拿捏之时，哪怕权力，也会在某一瞬间，不大顺手。

可崔家本就烈火烹油，看似盛大璀璨的外表下，是摇摇欲坠的无尽深渊。崔卿仪对此感到恐惧，但崔卿仪无能为力。

仁和帝封死了她的每一条路，饶有兴致地看着崔卿仪挣扎着，将要死去的模样。

他想看到向来高高在上的崔氏女崩溃，绝望，恸哭的模样，可崔卿仪却依旧气定神闲的，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动摇。

温栖桐对于这对夫妻之间的那些暗潮涌动一概不知，她只是静默依偎在崔卿仪的怀里，像一个真正的小姑娘那样，轻巧地发问。

而崔卿仪似乎是被这个问题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明丽的五官会在一瞬间柔和，不大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而是邻家普普通通的，温柔体贴的姐姐。

“我对陛下没有任何感情……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也因此，我为什么要感到难过呢?”

“在深宫里，感情是奢侈品。”

崔卿仪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渺远，似乎想到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然而那也并不为温栖桐所触及。

“好了……不去想那些事情了。”

“你先前说，不是想改个名字?虽然现在要让所有人改口是有些困难，不过在凤仪宫内，所有人呼唤的，都会是你新的名字。”

“　“我想让娘娘来取。”

那时的温栖桐这么说着，一双眼睛清凌凌看着崔卿仪，乖巧驯顺。

“嗯……那不如——”

过往的一切悉数褪去颜色，温栖桐看着镜子中那个盛装打扮到有些陌生的自己，耳畔再一次响起了那个温柔的声音:

“就叫栖桐吧。”

她慢慢地插上一支华美的钗子，长长的流苏，珍贵的玉珠——这支玉钗远比之前崔卿仪给她的那支更华丽，更繁复，可如今，温栖桐早就不是那个会被流苏珍珠弄得狼狈无比的小姑娘了。

她将要成为温贵妃，成为一个宠妃，一个城府心计缺一不可的宠妃，她要巩固宠爱，要蛰伏，要忍耐……

直到哪一日，她还尽崔卿仪的恩，才可以去奈何寻觅对方。

在外人看来，温栖桐或许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有君王的恩宠，绝世的美貌，强势的家族，一切的一切堆叠在一起，在传闻里，构建出了一个珍宝一般，从未吃过任何苦头，永远高高在上的温贵妃。

只有温栖桐自己知道，旁人谈论的，只是温贵妃，从来没有人，也不会再有人能触及到温栖桐的本质。

温栖桐这么想着，对着仁和帝展颜一笑，温柔道:

“陛下，露娘今个儿特地准备了您爱吃的糕点，近来政务繁忙，陛下怕是都没有好好用膳罢?”

仁和帝走近，把温栖桐揽进怀里，闻言笑道:

“还是露娘最为贴心，若是那群人有露娘一半体贴，朕也不至于头疼至此。”

温栖桐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闻言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扬唇一笑，清丽美好，柔弱如同沾雨梨花。

这是一张假面，而温栖桐完美无缺地把它戴了十数年。

哪怕于她而言，任何一切都不重要，她最想要的东西，早就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在燕玉书动手的那些日子里，其实温栖桐常常感到恍惚。

太像了……和崔卿仪太像了。

死在过去的故人，活在今朝的故人之子，那么鲜活地从记忆里跳脱出来，向一切冤屈举起了自己的武器。

是了，我得帮她。

温栖桐这么想着，死去的，枯萎的心再一次活泛起来，就好像她行尸走肉了那么多年，终于决定开始为自己做主。

燕玉书的许多计划，温栖桐都顺水推舟，甚至主动帮忙收尾。她们的目的是相同的，她们所求的东西，也是殊途同归。

温栖桐这么想着，在最后一次，在那梳妆镜前，慢慢的，为自己梳着长发。

卸去那些华服美饰，卸去过去的伪装，她当了那么多年的温贵妃，在最后，却也只想只做一回温栖桐。

风起，花落，温栖桐合上眼，难得安宁地睡去，就像是赴一场迟来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