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轰鸣。
栖梧观已成废墟,连带梧桐林也倾塌大半,整座山巅遍地狼藉。然而雾瘴来势不见削弱,饶乍起金光能将其暂时斩开,缺口也很快就被重新填补,归于一片漆黑。
同那分身周旋已久,眼看其又一次隐入雾中,饶是洛凕也有些力不从心。
“不对劲。”他甩去剑上附着的黑雾,心中只觉古怪,“我当年可没留下这么多法力。”
他现在要拆这座祭坛应该轻而易举,而一番打斗下来,壬月仪早该法力耗尽,散回一团瘴气。可这东西却似有取之不尽的来源,足以支撑其一次又一次复原,哪怕被打碎成十几块,重新站起也不过眨眼之间。
这般顽强,就仿佛有人在背后操纵这具傀儡。
思绪间那浓稠黑雾再度涌动,洛凕立刻将尘劫横于身前提起戒备,宋云轻也并在一旁警惕各处动向。只闻一声轻微脚步,洛凕当即向身侧出剑,却见那被斩开的雾中空无一物,紧接自宋云轻那一侧传来破空声。
然而出现至宋云轻面前的只是一柄雾气化作的锋刃,被轻易挥剑斩断。在洛凕分神的瞬间,脚步再次响起。他再看去之时,那张同自己完全一致的面容近在咫尺。
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唇轻微翕动。
「还会疼吗?」
宋云轻察觉不对,即刻回身将洛凕拉开一步。金光随后落下,不偏不倚将壬月仪的头颅斩下。
「还记得离去的有谁吗?」
声音却未能因此停下,如同响在洛凕脑海之中,仿佛他自己的心声。
洛凕神情一怔,抬手按住额前,心底更加诧异。即便受瘴气影响,他也不该在此刻出现这般幻觉,如此一来,怕是有其他东西在从中作梗。
「你将他们都忘了。」
又是一声低语,正盖过洛凕所能听到的响动。他回过神来时,宋云轻已拦至他身前,再一次将那诡异分身斩于剑下。
“月仪?”宋云轻微微回头,见洛凕恍惚,稍有担忧。
“……李寒山还未现身,应该是被小柳儿拦下。”洛凕努力挥去耳边杂音,逐一推测,“壬定天那二人没有这般本事,言清和他大哥与此无关,若再有就只能是……”
此时壬月仪再次从雾中化出身形,完好无损站在二人面前。
“……阴魂不散。”洛凕见状不容多虑,只能再次举剑。
*
轰然一声,百步山林倒塌,尘土飞扬。
“咳咳……咳……”
柳时挣扎起身,抬眼看向前方。仅是转瞬,他竟不出几招就快被打得无法还手。离枝枫斜插在不远处的破碎石砖间,他那只义手也满是深浅剑痕,弯折出一个怪异弧度垂在身侧。
只见剑上寒光闪过,李寒山踏过一片狼藉缓步走来,神情漠然。
“……何仇何怨,李殿主至于下手这么狠?”柳时扯出一个笑,半打趣道,“就这么急着去审讯?”
李寒山并未理会,步伐不曾停顿。
“话又说回来,您的跟班都吓跑了。”柳时后退一步,转动眼珠快速看过周围,见壬定天已不见踪影,许是一开始怕被波及就早早跑了,“不去看看还活没活着?”
“与我何干。”李寒山只平淡道。
柳时干笑两声:“枉您煞费苦心帮他稳住庄主之位,就这么扔了是不是太……”
“帮他?”李寒山似是困惑,微妙地偏了下头,“我未曾与此人有过交集。”
“什么?”柳时神情一愕。
李寒山不再多予理会,径直举剑。
柳时见状脸色顿时不妙,抬眼朝山巅栖梧观的方向看去。
“这下出大问题了……”
*
“壬定天不是人?!”
李言清本还焦急地望着窗外,闻言回头诧异道。
“套了人皮的金环蛇,隔半里贫道就闻到股土腥气。”白原川一甩手中拂尘,再将尘毛捋了捋顺,随后皱下鼻子,“那老道也一样是条獾子,估计是从哪座山跑出来的,真拿自己当人了。”
“道长何出此言?”李言明本就急于帮不上忙,听罢更是难以置信,“若真是如此,栖梧庄这三十年来都为妖物所掌?”
白原川瞧人一眼,忖度片刻答道:“贫道游历多年,不可能认错。妖大多趋炎附势,他对李殿主百般依顺也是本性作祟,更不用提戴着栖梧庄的名头到处惹是生非。道行也不浅,时至今日居然都没被外人看出来。”
李言明神情转而疑惑:“那父亲他……”
“多半是看他有用就先留着。”白原川便继而答道,“冒名顶替暂且不提,是人也能干出一样的事。如今还见个妖就大惊小怪,不是有深仇大恨就是顽固蠢才,上不得堂。”
李言清听到此处一时有些奇怪,奈何李言明在场,也不好细问。只想既然如此,洛凕不可能认不出来,更何况还有宋云轻在。
但那二人却饶了壬定天一手,究竟是为何?
却见白原川幽幽瞧了眼外头,突然感叹道:“心软坏事啊……”
此话一出,李言清脸色一紧,无端觉得大事不好,生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