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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栖梧庄(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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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来人虽被称作副庄主,也是一身华贵金枝梧桐袍,但相貌平平、身材清瘦,似与壬家血亲独特外貌沾不上边。而守卫对此人态度除了尊敬,又还掺杂着微妙的犹豫。面面相觑之间,其中一人先开了口:“这……庄主吩咐过……”

“庄主叫我事先代为问讯。”那人淡淡扫过二人,“放下来。”

两名守卫迟疑片刻,还是得了令,各走向一方,抽出腰间佩剑,插入地上的浮雕圆阵中央。随着囚室中被金光照亮,一阵轰鸣过后,锁链转动,牢笼被缓缓降至火池前的平台。

那人再而挥手,守卫便躬身退下,去到囚室外等候。

见状,洛凕只得在宋云轻的搀扶下强撑着起身,身上仍旧冷得快没有知觉,难以站稳脚步。他紧抓着宋云轻的手臂才得以稳住身形,也一时理不清缘由,栖梧庄的副庄主为何会唐突来到此处?

而宋云轻随后也往前拦了一步,将人护在身后,神色警惕。

“天师。”

却紧接着,那人朝洛凕低头行了一礼。

洛凕顿时愕然。

他仔细打量过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却始终找不出印象。

按理说他过去总以面具示人,中原对他的传闻也都以蒙眼为主。此人却上来就称他作天师,这只叫他心底再多一层疑虑。

而他甚至还没走出囚楼,此人就先一步找了过来,且目的尤为明确。事到如今还能认出他来,加之祭坛中所推断的种种,除开的确是受壬定天所指示,洛凕心下震惊,栖梧庄里暗中作梗的人,难道是……

想到此处,洛凕努力平下声音,问道:“……你为何能认出我?”

那人直起身,回答的语气还算尊敬:“老庄主留有您的画像。您嘱咐过不要外传,他就只给我和义父看过。”

这番回答叫洛凕暂时松了口气。

“我并非来与您叙旧,仅有一事求解。”

可还不等洛凕再问,那人便又径直开口,脸上神情却并无话语中那般礼貌。虽面色平静,然而眼中掺杂愤恨与不甘,皆是针对洛凕。

直到此时,洛凕才猛然醒悟此人来意,便按住了宋云轻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

只听那人冷声道:“既然您还活着,为何事到如今才回来?”

——

“副庄主?”

数日前,枫火莲台,枫居。

“您或许认识,是前任庄主名下的养孙。”

姬瑾随意抿过茶杯,轻摇两下手中折扇。

“既非血亲也沾不上副族,壬青灼捡回来的养子。庄主换人,他本该要被逐出家门以绝后患。但壬定天心高气傲好虚荣,倒还给了他一席空位,以便随时羞辱。”

听罢,洛凕低头沉思。

他原以为与老庄主有关的人都被清了干净,剩下一个壬定天身份难定真假,八成也是空掌权势的棋子。没想到竟还留下一个,更是他依稀有些印象的人。

“壬青灼成人后时常与老庄主远行游历,的确从北漠边境带回过一个孩子。”洛凕继而思索道,“我那时并未在意,没想到……”

倒成了眼下不可多得的线索。

“您想知道栖梧庄自那之后发生过什么,他说不定能帮上忙。”姬瑾笑着在手心一敲扇子,“若他这几十年没有屈于压迫,那他手里握着的,恐怕远比我这一介商会要多得多。”

——

“义父留下书信行踪不明整整三十七年,全都是信了李念卿的鬼话!什么所愿皆成的天昙,不过是你们编出来的幌子!”

那人不等洛凕多言,便快步走上前来,眼中憎愤仿佛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他为李寒山去赴死找药杳无音信,李寒山呢?!对老庄主的死视而不见,老夫人看出端倪调查围剿一事,立马就被下咒毒死!”

一长串的痛骂叫洛凕一时恍了神,愣在原地不知从何说起。

饶是他也没有料到,时至今日,居然还有如此隐情藏在栖梧庄。

正好在血祭前一年,壬氏嫡子壬青灼失踪,竟是因为发现了李念卿的所作所为,想要救当时已经满身伤病的李寒山。然而那时李念卿只手遮天,作为师长的壬月仪袖手旁观,贸然告诉老庄主也只会将栖梧庄牵连进去。他要救李寒山,便只能独自出去寻找解决之法。

而李念卿发觉事情败露,才立马以栖梧天师的名义号召围剿,在赤竹崖举行了血祭。

那人的控诉还在继续。

“老庄主对老夫人一心一意,何来私生子一说?!他们三人死有余冤尸骨未寒,壬定天鸠占鹊巢三十几年,你事到如今才回栖梧庄,是回来看当年留下的笑话?!”

洛凕尚未回过神,紧接竟被隔着笼栅扯过衣领,被迫对上那充满不甘的视线。

而宋云轻神色一沉正要动手,却被洛凕抬手拦住了。

“……是我来迟了。”

洛凕只是平静注视着那人,缓缓开口。

即便寒意未褪,要从一个凡人手上挣脱也轻而易举。可在听过方才种种后,他此刻心底亦难以平息。只因那话中愤恨皆是真的,骂的也皆是他未能尽到的责任,是他作为壬月仪本该避免的,每一句都并非强加贬谪。

是他来得太迟了。

那人见洛凕不为所动,手上力道加重几分,却任如何也再扯不动。

“……壬青灼是个好孩子。”洛凕压着平淡的声音继续道,“一丝不落地继承了老庄主的品行,又有老夫人的聪慧细腻。倘若再早百年,定会是一方翘楚,流芳百世。”

他说罢苦笑一声。

“……可惜遇到了我。”

他记得那个高傲的少年,备受宠爱,个性爽直。虽出身名门却没有居于人上的架子,待下人侍从皆如亲友。尽管课业马虎但足够聪颖,除他在外的一众师长评价颇高,虽嘴上训斥倒也尤为关照。

他受心魔所困那数十年,这个孩子是为数不多能令他为之触动的人,始终如同一轮朝阳,散发着蔽日之霾也遮不住的光芒。

却最终落得尸骨无存。

“我的确是回来看笑话的,看我自己的笑话。”

洛凕的语气转而似打趣一般不甚在意,却在字里行间溢满自嘲与无可奈何,叫那人犹豫片刻,松了紧攥着衣襟的力度。

“也是回来赎罪的。”

这也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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