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凕便不再多看沈炤,转而望向殿门。
所谓蔽日上君的源头,就在前面这座宫殿中。
再闻一阵震颤,那扇紧闭的雕金大门徐徐敞开。青瑛收扇向其中一请,便不再往前。
“那位等您很久了。”
待洛凕踏入之时,门扉再度轰鸣,重新紧闭,殿中只剩他一人。
弥漫的黑雾比之外面更浓。洛凕站在其中,早就不如当初的法力已不足以让他抵御这瘴气,只叫他难以喘息,就连脚步也被拖得沉重。
但他眼下却无暇顾及这些,只因除却这黑雾,还有其他东西在前方等着他。殿堂之上,数十道金纹大阵层叠环绕,五座擎天玉柱之间,锁链与丝线相互交错,穿过黑雾向中央汇聚。
那雾中是一条身形如楼阁般庞大的黑龙,被万道锁链束缚于半空。
垂落在地的白色鬃毛下,隐约可见尚且完好的白鳞。金角参差黯淡,遍布伤痕。低垂的龙首闻声微抬,金瞳缓缓睁开,转向洛凕。雷鸣般的低吟从其喉中发出,混杂着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
“……照夜。”
洛凕仅仅是沉默地和黑龙对视许久,而后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
——
他们都说它来自涸渊。
说曾几乎颠覆世间的瘟疫始于其中,说那个地方不该诞出生灵。
说它是邪物,说它不应该离开那里,说要把它关起来、把它送回那死寂的地方。于凡间画册中仪容端正的众仙狞目叱骂着,将不屑和憎恨倾吐而出,叫它落得一无是处。
可自它睁眼,那里只有漫山遍野的花,看不见天日的漆黑,和一条被拴在宫阙中的龙。
它没有形体,没有知觉,却离不开这里,碰不到外面的事物。所能见的,只有层叠白纱围成的隔断,遮挡着一切,将它困在孤立于花海上的高亭中,日复一日。唯独那条黑龙会来看它,守在几乎将其身形遮去的纱帘后,看不清面庞。
黑龙从不开口。直到它终于能发出声音,让懵懂如幼童的询问回荡在空荡纱帘下。
“我为什么出不去?”它问。
“我们生于这里,亦被遗弃于此。”黑龙沉沉地说,“而尘世不堪入目,腐朽破败,于你而言不值得去看。”
它不明白:“可我想出去。”
黑龙沉默许久,再次开口时只道:“你只能留下。”
自那之后,黑龙再也没有同它说过话。只是每每站在那里,透过数层模糊白纱看着中央许久,然后转身离去。
无论它再问什么,都不再有回应。
“你是谁?”“这里是哪?”“这些花是什么?”“外面是什么样的?”“这里没有月亮吗?”“人们会来这里吗?”“会有鸟儿在此歇憩吗?”
它好像知道许多,于是总有些新的想法冒出来。可那些它又没真的见过,只叫它更加好奇,更想出去看看。但黑龙好像根本听不见,又像刻意忽视了,仿佛怕它因此更加向往离开,便从不回答。
“我有名字吗?”
黑龙终于迟疑了。它看见藏在垂帘后的手缓缓攥起,听见那人深吸了一口气。
“……照夜。”黑龙说,“你叫照夜。”
“我叫照夜。”它懵懂地重复了一遍。
*
自那之后,又过了很久很久。
它飘荡在白纱间,听着一片死寂,看着空无一物。黑龙不常来,每次来也不过寥寥几句。是它问的多了,才终于换来几个回答。
“我看见山川和远云,那些真的没有边际吗?”
“行至尽头后只有海。”
“人们欢声笑语,放着烟花,是因为什么?”
“……假言欢笑罢了。”
“我喜欢他们,他们也会喜欢我吗?”
“……照夜。”黑龙最后只会说,“你不可离开。”
它不明白。分明它看见的烟火喧嚣是那般热闹,人们对彼此友善亲切。它也看到鸟兽结伴依偎着毛皮,看到草木簇拥着迎向暖阳。为什么它不能出去,不能去看呢?
可黑龙从不回答这些。它只能留在这,能陪着它的,也只有那些花。那些花从未枯萎过,也从未结出新芽,仿佛永生花一般,仿佛它一样,一成不变。
可是它好想,好想亲眼去看看。
再待在这里,它好像要睡着了,快看不清、听不见了,就这样沉沉地闭上眼去。
可它没有手,也没有眼睛,不能去揉。也没有嘴巴,打不了哈欠。
它想,要是它也是人就好了。
*
又过了很久,这里终于有人来了。
它望见远端华光冲天而起,山河震颤,长夜中终于透入一束天阳。同它知道的、向往的阳光一样耀眼夺目,叫它移不开视线。
而后许久,有人缓步穿过那层叠的垂帘,缓缓揭开了亭下最后一道白纱。
那是一双琉璃般通透的眼睛。
帘中之物这才有了实形,如镜面般映出了另一双白瞳,现出了一个年幼的孩童。眼中透着好奇与懵懂,看着那个朝他走来的人。
“你要带我出去吗?”它问。
它广阔的视野收束至一处,却也更加清晰。它能听得清楚了,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跳动的脉搏、喉中随着话语的振动、心口接连不断的砰砰声。它能感觉到纱帘掀开时带过的一阵微风,和发丝拂过脸颊的痒意。它能闻到似有若无的清淡花香,和那个人身上风雪般的味道。
“……走吧。”
那个人向它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