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开房子漏风漏雨、师父随便差遣人、穷得一清二白以外,还算过得去。
“……那就好,我便放心了。”洛江哈哈干笑几声,低头挠挠后脑勺,似是寻不出话题了,半晌才迟疑着问,“那……你现在想起以前的事了吗?”
李言清被一提醒,也赶紧凑上来,把洛江往外挤了挤,问:“对了,凕哥你这次回辰泽不也是为了这事吗?”
见二人皆问,洛凕叹笑一声。
“嗯,我记起来了。”
他是如何弄丢那柄剑的。
——
那柄剑,关夏从不知道它的来历。
他去问过,但关夫人也好,岳丛荫也好,都只道是找到他时便在了。整柄剑就这么从他胸前捅进去,沾满了血,骨肉都快和剑身连在一起,光是为了将其分开就费了好一番功夫。
他只知道,那是他的剑,是他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手过的剑。
可他却想要把它扔了,越远越好。
*
“哎,听说没,就村东边那张痞子,欠了好几家钱跑去赌坊,全输光了!被打个半死扔在家外头,啧啧,皮开肉绽,那叫一个吓人。”
“我就说他活该,成天口口声声说要学道法,结果呢?偷鸡摸狗什么事不干……”
“可千万别让哪家好心人捡回去,谁摊上谁倒霉……”
关夏背着空空的药篓,正要出村时,便听见村口有人小声议论着。
他低头想了想,转身朝东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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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果然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满身浮肿淤青,发着腐臭,只有胸口还在抽着气。关夏费劲把人拖回医庐时,那人就像死了一样,除了把他累出一身汗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直到他熬好药,把那人的嘴撬开时,那人才终于睁开条眼睛。浑浊的双眼就这么盯着他,手颤颤巍巍扯上他的衣袖,嘴里嗫嚅道:“救……救我……”
关夏没有搭理,只是径直把药灌了下去。
*
那人好得很快。
快到已经可以在他医庐中一瘸一拐地走动,可以打打下手,偶尔谈上几句话。可以让视线时不时飘过那用白布条包裹着的、就这么架在屋中墙边的剑,闲来无事便常就这么盯着,直到关夏来了才挪开些视线。
仿佛那从白布间坠出的白龙剑穗有着无可比拟的吸引力,那人帮关夏碾药晒药的空闲,都总要去看一眼。
“关大夫,那包的是什么?”
“剑。”
“您还会用剑?”
“捡的罢了。”
那人沉吟片刻,视线又飘回那剑上。
*
“莫、莫怨我,莫怨我啊……”
那人连退几步,手里的柴刀当啷坠地,刀上的血随之溅得到处都是。
“是、是您吓着我了,我一时情急才——”
关夏倒在自己的血汇成的血泊中,脸半掩在地上,眼睛只这么看着那人。
他看着那人匆匆走开了,捡起白布,急忙将掉在地上的剑重新裹起,再抱着它往外逃去。又看着那人折了回来,把剑暂时一搁,先把他扛了起来,往医庐后赶去。
他听见叮铃一声,是他常挂在腰间的铃铛掉了下来,沾着他的血,滚落到后院墙根下的缝隙里,裹着尘土盖进落叶下。
再往外是一条小径,直通水边。那里的水深不见底,若是掉了什么,恐怕就会直接沉入湖底。
越远越好。
关夏的视线渐渐模糊了,但总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念着,是欣喜且解脱的。
远到再也看不见这柄剑,远到他做过什么,见过什么,都随它一起,最好连它本身也忘掉,再也别记起来。
这样他便能回到那场梦中去了。
——
“那条鲤妖,或许是偶然发现,打算将我带回巢中慢慢享用,才一路把我卷到这里。”洛凕说罢,叹息一声,万般无奈,“洛家救了我,反而被它惦记,害得家破人亡。”
他想要一梦长眠从头来过,却无论如何无法如愿,反要拖累他人。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是在骗着自己,都仅仅是在逃避,还自诩苦难。
原来是他自作自受啊。
“洛凕,你……”洛江不知如何开口了。
“……洛江,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洛凕脸上始终是笑着的,仿佛不甚在意,“比洛家,比这座镇子还要久。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到底走过多长的路,看过多少世间烟火。”
又多少次想要一了百了。
洛沧听罢满眼震惊,洛江也愣在原地,张着嘴许久才说出话:“这,这有什么的!你就是老妖怪,也是洛家的——”
此时地面一通前所未有的震颤,院中灯笼都被震得摇晃。洛江又是一个没站稳,拉着洛沧往后一跌。李言清正巧扶着墙柱,而洛凕一时寻不到支撑,便朝后倒去。
一只手稳稳地将他扶住了。
洛凕偏头一看,正对上宋云轻那双从面具下露出来的眼睛。
其中满是痛心和歉疚。
待那震颤缓去,天上本密布的乌云好似烟雾般散去,细雨和微风也悄然离开,阳光当头,正好照进这檐下。
“……小柳儿解决了,走吧。”
洛凕朝人笑了笑,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