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天快黑了。”
柳时再从屋中出来时,只笑着说。
而洛凕望着那夜空似的眸子,却胸中一阵发堵。
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失落将星辰也黯淡了去,徒留空荡的厌倦,与他当年救回来的孩子如出一辙,了无希望。
——
关夏在一个阴沉的雨天遇到了那个孩子。
不过十岁出头,却奄奄一息趴在草里,全身是伤,两条腿都折了,淤肿得骇人。可这孩子不哭不闹,脸上一片木然,甚至像等着自己烂在外面似的,身上见不到一处生机,死气沉沉。
那时关夏正从外面走过一趟,打算回程了。药篓子里空空如也,他便干脆将那个孩子背回了医庐。
这是个盲眼的孩子,饶眼中深邃的紫宛如一片星海,却也不能帮他看清分毫。与年纪绝不相仿的死寂深深刻在身上,和四处狰狞的疤痕一并叫人看得触目惊心。可他仿佛早已习惯,每一处细微的动作都是颓然的,散发出一股残花落叶的腐气。
可这孩子却说,是他自己活该。
他说他从小帮着人贩子在外面装乞丐骗钱,去到处当扒手,还给人下过毒害过命。好不容易一户好人家把他买了下来,亲孩子似的对他,他却不知好歹,爬上那家主人的床,只为多讨点好处。
那家夫人发现了,就叫人把他打断腿,抛在外面等死。他又说,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让我烂在那,说不定还能让野猫野狗填饱肚子……
关夏只静静听完那孩子的抱怨,而后用手碰了碰那纤细脖颈上,一圈像是被镣铐磨出的深刻伤痕。
“疼吗?”他问。
“……疼。”
“那还嘴硬?”
*
白莲桥是世代为医的,老老少少皆是为人温厚的大夫,待关夏皆如亲人,见面都是一声亲切的夏儿。只是关夏实在应付不来这般热切,便单独出来,自己弄了间医庐过清净日子。
他一想,也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正好小柳儿在他这不见得能恢复好,一个小瞎子也碍手碍脚的,不如早点送走,免得以后多添麻烦。
小柳儿是他随口叫的。因为他觉得残花败柳用在这孩子身上格外合适,横竖这孩子也没有名字。
那关家的老夫人自然是欢喜的,她自己的大儿子离了家,小女儿不幸早夭,本就将关夏当作亲孩子。这会再有一个白净的孩子,她几乎乐得合不拢嘴,爱不释手地要将小柳儿揉在怀里。
“好呀,好呀。”她生满褶皱的手轻轻地抚着那个孩子的发顶,眉眼笑得弯弯的,连眼角的褶子都藏着欣喜。她温声细语地、生怕惊着人似的对小柳儿说,小柳儿、小柳儿,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啦。
“他眼睛看不见,还断过腿,得麻烦你们多照顾。”关夏叮嘱道,“让他学医应是够呛,当个煎药童子差不多。”
“那可不行,烫着了怎么办。”关夫人不依,又牵过小柳儿的手,宝贝似的捂在手心里,“等小柳儿的眼睛好起来,小柳儿想当什么就当什么。想学医了奶奶就教你,想读书了奶奶便送你去,要是想当大侠,奶奶也认识真的大侠!”
“小柳儿肯定听过,叫岳丛荫,岳大侠!”
*
关夏又何曾想得到,那便是他最后一眼见到这二人。
——
“兴许我的确与他无缘,寻了十几年也寻不着去处,坟冢也见不上一面。”柳时自嘲般笑了笑,垮下了肩,“若是当年我没有松手,或许……”
“小柳儿。”
洛凕突然打断道。
“你脖子上的疤好了吗?”
柳时闻言微微一怔,抬手勾勾颈间那条黑布项圈,状似无谓地嗤出口气:“好不了了吧。”
——
烈火吞噬了目所能及的一切。
门窗、雪白的墙被燎烤得漆黑,连湖岸白莲也未能幸免。屋中陈列尽数翻倒,惨叫混杂着咒骂不绝于耳。刀光下再无声息,衣裳皮肉被抛进火里烧得焦烂。烟雾熏得周围一片狼藉,焦糊味掺着血腥气直钻入鼻腔,叫人难以呼吸。
“那个叫关夏的呢!赶紧找!不说的全宰了!”
有人带头在院中横行,手中火光点燃了残余的建筑。被逼出来的人全被制在地上,有的已经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
“不知道?那么大把剑,你们全瞎了不成?!”
又是一声惨叫,血溅上灰白院墙,却是引起一众嘲弄。
“他奶奶的,瞧不出来关家这么有种啊,接着烧!”
“门主英明!”
“一帮臭大夫逞什么能耐!得治治脑子!”
那些人狞笑着朝屋宅放火,满不在乎地手起刀落,留下满地尸骸狼藉,用脚踩得稀碎。
“小柳儿……我们藏在这,千万别出去……”
年迈的老妇人紧紧将瘦小的孩子护在怀中,缩在一处假山岩后。双目颤抖着从岩缝中望去,满目惨状叫她不住发抖,却又不敢惊叫出声。
“等到岳家来,等岳家来就好了……”
“关夫人,我看不见,那些人是谁?”那孩子攥着妇人的衣角,无神的双目中却出奇的冷静,就连语气也平缓着,似早就对这般嘈杂习以为常,没有再多感触。
是吧。他只想,他怎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这不就到头了。
“别出声……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