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目光坚毅,语气浩然,看越知初的眼神仿佛在看沙场上的敌军。
“哦?”
虚伪,极致的虚伪。
但他好像真信了。
越知初反问了一声之后,没等晏沉再接话,主动开口道:“那恐怕要让晏将军失望了。你,还没到死的时候。”
晏沉眉头一拧,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把长刀便突然卸了力,再次跌落在地,而同时,一击他甚至根本看不清来处和路子的拳风,忽然将他整个人往后狠狠击飞!
即便他已经用最快的反应,以双臂交叉护在了身前,仍然未能改变,整个人被重重砸在两丈之外的墙壁之上的结局。
他的背部撞在坚硬粗粝的石墙上,整个人又再狠狠摔落在地。
“咳……”
一口鲜血,立刻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即便竭力阻挡,脏腑仍然受到了巨大冲撞,内伤最是索命无痕,他知道,这一次的伤,比从前在战场上中了一两根冷箭时,还更严重。
难怪……
难怪方才只是一把石子,便让裴书宇倒地不起,话都说不出半个字,痛苦挣扎了几下之后,更是到如今连一点动静也没了。
怕不是……
已经死了。
晏沉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闷哼,不断用“决不能丢惠德公府的脸”来提醒自己,方才说出口的话,并非豪言壮语而已,而是早已成为家训,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将士征战沙场,生死早已不该成为心魔。
只是没想到,裴书宇和他,熬过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战事,甚至熬到了所谓的“天下一统”、“国泰民安”的如今,却双双败在了一个女子手里。
更讽刺的,是他们恐怕直到死了,甚至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虞国的天下……果然,是要乱了么?
晏沉心里的伤痛,远胜于身上的伤痛,他眸光黯淡,低下头,喘着粗气,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和父亲,四海为家、戍边征战的前半生。
原来,到头来,莫说年少时的抱负和理想——保家卫国、造福百姓,就连自己能死而瞑目的心愿,都未能达成。
他死后,虞国百姓可会记得他?
还是,记恨他?
晏沉想抬眼去看看,此生都被自己认作宿敌的裴书宇。想再去祭奠一番,他们晏氏和裴氏,那刀光剑影的过往。
可是,眸光所及之处,只有无尽的雨,和茫茫的灰。
雨就像下不完了似的。
这虞国的天,就像破了个大窟窿似的。
迷离之际,他似乎听见了什么。
在雨中朦胧而迟缓,听不真切。
而直到,那一身黑色的人影走到了面前停住,激起了地上的水花扑向他狼狈的脸,他才发现,越知初蹲在了他身前——
她,随手扯下了遮面的黑布。
晏沉皱着眉睁大眼睛,用力昂着头,终于看清了那张青涩而平淡的面容。
她……是谁?
即便看到了“刺客”的脸,对于她的身份,晏沉也毫无头绪。他拼命回忆着这些年,可能得罪过的、缉拿过的……甚至,杀害过的一张张脸,试图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可他什么都联想不到。
他根本不认识她。
“你……”
他还是想用最后的力气问一问。
哪怕能用自己的命,给朝廷留下一丝线索也好。
“你想问,我,是,谁?”
越知初凑近了他,那幽暗中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阎王座下的使者。
晏沉的呼吸沉重,没有说话。
“晏、菱……”
见他一副心如死灰等着咽气的模样,越知初只好用最攻心的话,来勾起他的生念。
果然,晏沉的眸子瞬时瞪大,就连原本捂在胸前的手,也用力捏成了拳,而后,“咳——”的一声,他再次吐出一大口血。
“你、你……”
他的眼眶通红,即使重伤到连说完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更别提站起来或者对越知初动手,可他的眼神里,是越知初非常喜欢的杀意。
你敢动我女儿试试!
越知初想,如果是平常的他,大抵会这么说吧。
他的眼睛,就是这么说的。
越知初故意等到那满是防备、威胁、惊恐的情绪在他脸上一一浮现,这才笑着慢慢说了下去:“晏菱,她已经拜我为师了。你问我是谁,我应当算是……令爱的师父。便也,该算得是,贵府的上宾。”
晏沉咬着牙,眼里的凶狠没有褪去半分,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断断续续地说:“放……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