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她想通,屋顶上的二人已经动起手来。晏沉刚才的那一掌,就像是宣告谈判——或者谈话的终结,他似乎真是奔着取人性命而来的。
晏沉是名门之后,作为晏准的儿子,曾经边境军的少主,他武功高强并不稀奇,性子虽然莽了点,但其中是否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她也尚且不知。
晏沉出招又快又狠,一看便是在军中历练的,真杀过人也卖过命,才能拥有的杀意。
比起晏沉这意料之中的实力,那裴书宇才让越知初惊讶。
他若真是姬洛安,那他便是西晟曾经的战神。西晟军最威风凛凛的主帅,便是最终顺应形势降了虞国,他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就算未曾亲眼所见,越知初也能猜到,战场上,一定是晏氏赢了。
若非如此,西晟也不会战败,更不会来降。
那么,如果她的猜测没错,裴书宇就是姬洛安——他就应该知道,他的西晟军曾是晏家军的手下败家,他,自然也就未必是晏沉的对手。
然而……越知初眼看着他一改先前只避不敌的动作,与晏沉正面接战到一起,她忽然有刹那的恍惚……
手下败将……
果真如传闻所言,是真的么?
战场残酷,她的命太长,见过的世面太多,也听过“将士们用血和命为朝廷换来太平”的传奇。
她做皇帝的那些年,最讨厌开战。
可每当边境传来战事,她最欣慰的,也总是边境军力抗敌军,守卫疆土的捷报。
嘉奖他们是必须的。
可,嘉奖,就意味着,帝王肯定了他们,“英勇报国却不惜身死”的选择。
她不喜欢做那样的帝王。
却不得不,也成为了那样的帝王。
……她最清楚,见过战场的人,他们的心,都不会是完整的。
那两人打斗的模样,与他们在战场上拼杀在一起时,又有什么区别?
或者说,即便在如今的“太平”之下,他们,招招奔着彼此性命而去的时候,可会有那么一瞬间,回忆起曾经血腥扑鼻的那些场景?
她终究不是他们。
于是,她在暗中静静看两人进行了几百招的回合,打得难舍难分却也未分胜负。
“晏沉,你家老头子难道没告诉你,当年老子在战场上砍杀你们晏家军的时候,你还只是个黄口小儿呢!”
越知初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听这话的意思,这裴书宇真打算今夜与晏沉不死不休了。
武将最是受不得挑衅。
说他们技不如人固然可恶,但裴书宇又怎会不知,最残忍的,是提及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为了效忠,而身首异处的同袍。
“砍杀晏家军”……
冲这几个字,无论如何,晏沉也不可能停手了。
果然,越知初还在思索是否要出手干预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晏沉已经怒吼一声,以极强的内力汇聚全身,向着裴书宇的方向猛冲而去。
裴书宇这一次没有正面应敌,竟然故技重施,躲开了。
越知初敏锐地发现,即便是预判了晏沉的怒火,也提前做好了躲避的准备,裴书宇还是在飞离脚下那片屋檐的刹那,被晏沉的拳尖击中了右脚。
他应该,受伤了。
但比起他是否受伤,是否真的打不过晏沉,让越知初恍然大悟、更为警觉的是——
他是故意的!
她刚刚看出这是裴书宇的计策,且还未马上捋清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拖延,还是另有打算的时候,洛王府内突然点亮的数十只火把,已经给了她答案。
……有人来了。
很多人,以包围之势。
“啪、啪、啪、啪……”
很慢却很响亮的鼓掌声,伴着男子清亮的嗓音,一并传入了越知初的耳朵——
“晏将军,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还请你顾念旧情,不要太为难我们了。束手就擒吧。”
她警惕地把自己藏进杂草堆里。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晏沉身上,现在实在不是她打草惊蛇的好时机。
虽说,仲灵的轻功她不担心,只希望他也不要卷入这莫名其妙的意外之中。
今夜,这洛王府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好戏,她也不知是算来的巧,还是不巧了。
毕竟……
她仅用余光悄悄瞥到来人的顷刻之间,几乎就在心底认定了,这个鼓掌说话的人,才是姬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