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明没忘本啊,还记得自己虽是姓宣,身上也还流着韩家的血。
因此,他面露动容,脸上也多了几分和缓之色:“事态紧急,臣一人难以做主,还是要请陛下定夺。”
“什么样的要紧事,竟劳烦舅舅深夜拖着病体至此?”
闻言,少年挑眉,不由对他说的话有了几分好奇之心。
告诉他也无妨,只是…
韩辞化觑了一眼前面提灯的太监,给呆看着他的太子使了个眼色,说道:“快到东宫了,殿下还是早日休息吧。”
少年却会错了意。
不愿意说就不说,瞪他干什么。
但因着是长辈,他只得依言,随即便告退离开了。
脚步虚浮,扭扭捏捏。
定是喝多了花酒。
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
韩辞化唉了一声,不再多看,只随着领路的小太监,到了妄印阁。
阁内灯火通明,较之先前被烧的那座更为富丽堂皇,着实是用了心思的。
韩辞化细细端详一番,待传话的太监出来通报,方推门而入。
呯的一声,身后太监将雕工精巧的漆门关上,韩辞化才缓步走向敬贞帝坐着的榻前,跪下行了君臣之礼:“臣参见陛下。”
明黄龙袍的男人微微颔首,只道:“韩相免礼,快起来吧。”
也不伸手去扶,对病体颤动的当朝宰相装聋作哑,真是懒得装也不装了。
不过也是,亲儿子在太子的位子上虎视眈眈,还有他这个当宰相的亲舅舅扶持,都等着他死呢,哪个做皇帝的甘愿。
只是,他再看不惯也得受着。
韩辞化心中冷笑,面上仍是一脸凝重:“陛下,臣今日前来,乃是为了尽苍寨一事…”
还没说完,却被敬贞帝忽地打断:“韩相忽遭刺杀,仍旧为国操劳,忧心朝事,真堪称国之栋梁啊。”
本是称赞之言,却因特意拖长的调子显得有了嘲讽之意,听得韩辞化眉头一拧,勉强压下心中的不耐,仍道:“臣想请陛下准许调兵,剿灭尽苍寨。”
边说着,边从怀中拿出奏章来,好呈给敬贞帝翻阅。
对面的人却不接,反而笑着将奏章拨开:“此事朕已知晓,早已安排人去办了,不劳烦韩相多费心了。”
一席话听得韩辞化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早就安排好了?
莫非有人为了讨好他,先一步向皇帝进言了?
不对不对,此事重大,朝中唯有宰相可有权向皇帝请旨。
那是谁透露给皇帝的?
韩辞化见事出意外,不免疑惑万分,但还是收住了脸上的愕然。
算了,只要得了剿匪的旨意就好,余下的就等他回了相府再查吧。
饶是心中再想问出是谁唆使此事,韩辞化嘴上却没有那么直接,反而说道:“不知陛下派了哪位武将前去?”
闻言,黄袍的男人只是笑了笑:“韩相想错了,不是什么武将。”
韩辞化一听,不禁愕然。
不是武将的话,朝中还有谁能担此大任?
他心中瞬时掠过几个名字,又摇了摇头,还要再问,却听敬贞帝悠悠开口:“是凌王。”
听得韩辞化更是惊讶。
凌王可是皇帝的亲弟弟啊。
当初前朝战乱,先太后携着年幼的凌王与宣广军走散,惨遭敌手。
一群人中只剩下一个小娃娃来,却毁容失声。
皇帝因此格外疼爱,比起对待太子还要纵容。
如今倒舍得送他出去领兵了。而且一个毛头小儿,如何能担起统率一军之责!
着实戏言!
坐着的敬贞帝却没在意他变了的脸色,只笑着道:“君无戏言。”
一个君字,堵住了他心中起伏万千的话语,韩辞化只得应下:“臣任凭陛下决断。”
话音未落,拱手行礼的男人却撑不住久站,忽地倒地不醒了。
见状,敬贞帝却轻笑一声,从软榻上站起,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句:“传太医!”
随即便有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见躺倒的韩辞化一动不动,忙扶起男人的身子,抬到外处去了。
哼,装模作样。
要是真这么死了就好了。
敬贞帝颇为不屑地瞧了一眼门外,待侍立外侧的宫女合上妄印阁的门后,方歇了看玩笑的心思,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要不是埫儿执意领下剿灭尽苍寨一任,他哪里舍得亲弟弟一下子与他远隔千里啊。前日埫儿还写什么要为他分忧的痴话,真是个一根筋的。
唉。
敬贞帝长叹,眉间染上些许郁色。
不过说到底,还是他这个皇兄太无能了些。
否则埫儿也不会声貌尽毁。
而这一切…
思及此,敬贞帝的目光愈发变得凌厉起来,眼中忽现方才那个绯红官袍的男人来。
他必会让韩辞化付出代价。
妄印阁外偶有雀鸟啼叫,更衬得夜色凄凉,深处浓云滚滚,似有风雨将来之态。
楚州却不像燕京城中暑雨欲下,仍如白日一般,一派无云的光景。
看得荀霜好生无趣,即便是倚着风月楼的格窗远望,也瞧不出个什么新鲜玩意。忽地门响,咯吱一声,有人熟络地直推而入,又轻声合上。
少女却没有转头,只待来人开口说了一句:“找我何事?”
荀霜脸上却没有什么动容的神色,只淡淡回道:“陆进扬,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