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苍寨,怀盟厅。
厚重的大门紧闭,悄然黑寂,近乎无响。
偶有细碎的脚步,一踏一踏地踩在吱吱叫唤的地板上,却像拼命压低了般,尽可能地放轻。
随后,开门的呯声响彻,又合上。
忽地,里处的隔间燃起一盏明灯,许是周遭都蒙了黑,只些许的光亮便铺满了满屋,照得明灯两侧的面孔逐渐清晰。
但这光,可不是为了照清来者何人才燃起的。
不消片刻,待二人都适应了屋内的光景,火烛方缓缓移到了东侧的素墙上。
墙虽素净,挂着的东西却沾染上尘土,一铺开便直落下些许灰来,呛得二人轻咳不已。
那是一张楚州城防图。
魏珵书静默良久,方道:“寨子里都准备好了?”
还用你说,自然是万事都妥善了。
闻言,面前的少年流露出些许自得之色,双手一摊:“燕京下来的命令,我定是听令从事,不容有失。”
又看向魏珵书:“只是不明白,为何要我与那荀霜走得近些?反正到最后,她都是要死的,与个死人多费嘴舌,真是不值当。”
“因为她已经怀疑我的用意了,那自然需要另找个为其所信的人,”一袭黑衣的男人冷下脸来,轻蔑的双眸中尽是不容置喙的寒意,“好将她引上那条理所当然的死路上去。”
怀疑?
温昉元轻笑,不由咂舌。
想不到这枚潜藏荡丘山已有数年的棋子,竟也会被个小丫头识破诡计。
“谁让你偏要她习武,语气还这么重,”温昉元嘀咕了句,声音也愈发大了起来,“是个人都会怀疑居心的吧。”
似是未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嘲弄,魏珵书只是摇头:“习武是燕京那边下来的指令,即使是冒着被怀疑的危险,也定是要让她学的。”
只是,那丫头答应得太快了些,昔日里跟着宁宛云学骑马,三天两头地找事推脱,硬生生脱了大半年才堪堪学会。
连那马都坐不稳,若不是贪图上山骑马快些,日日都能为了用饭的缘故,练上个两次,驾轻就熟了些,否则学罢了,还不知要从马背上摔下来几回才算真会了。
这次却不同。
忒听话了些,不是寻常仗着年纪小便贪闲的性子。
难不成正如温昉元说的那样,他说得太重,那丫头被吓着了?
他尚未理出个头绪,却被忽然打断:“你就问我这些事,再没别的了?若是没了,我得快些走了。”
说罢,又看了看窗外渐浓的天色,眉头一拧:“相平县快宵禁了,再晚了就要爬城墙了。”
谈至此处,不免啧了一声:“那可麻烦。”
闻言,魏珵书点点头,便从怀中拿出一个扁小的纸包来,颇为郑重其事的样子:“这些迷药你先下在饭里,待他们都不醒人事了,再动手。”
温昉元瞧他神情恍惚,有些许动容之色,不由嗤之以鼻。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忍心呢。
但他可没有同人相处多年的这份心,不会如此心慈手软到还要用迷药。
直接一刀封喉不就好了。
反正他的刀够快。
边想着,边又道:“知道了,我这就去了。”
说罢,这便提着放在桌前的长刀,推开门,也不合上,扬长而去。
从荡丘山到相平县的路不算长,他骑了匹脚程快的红马,不消一个时辰便到了,只是日头将暗,难免心里焦急。
所幸见到南城门未闭,赶到时仍见巡防的守卫,便用布裹了长刀,下马而行。
但眼尖的一扫就瞧见了这庞大的物什,当即朝温昉元一喝:“你背的什么!”
嬉皮笑脸的少年忙将旧布掀开一头:“锈了的刀,正要找个能干利索的铁匠去修呢。”
借着明明火把,守卫果瞧见那长刀上斑痕点点,煞是可惜地一叹,随即又皱眉:“你这刀,原先是用来做什么?”
“小人本是山上的猎户,奈何被山匪抢占了山头,只得蜗居山脚一隅,但又放心不下这赖以为存的生计,便时常虎口夺食,这刀便是防那些山匪用的。”
说着说着,又掉下几滴泪来,一派遭人胁迫而辗转求生的良民模样。
可惜,这样的事日日都有。
守卫自是无所动,沉吟半晌,方放行,又道:“相平县有个姓曾的铁匠手艺最好,人也厚道,你去附近打听打听,定能找到他。”
呵。
此行,正是要找这一家呢。
曾铁匠家,他可再熟悉不过啊。
那可是他师父住的地方,他自十二岁起便呆的家。
即便是摸着这般黑灯瞎火的路,他心中也自能照着一遍一遍熟认的惯常回忆,找到那一间残留半截旧槐的破院子。
不过一刻耳。
乌羽般的夜中,站着的少年迟疑不决地举起右手,终是没如往常似的敲开木门。
他一手攀上略有些倒塌的矮墙,悄无声息地侧身翻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自然没人,唯有紧闭的堂屋点着数盏明灯,也传出些笑声。
微风轻拂,便有饭菜香透过不见影的缝隙处飘来,搅得人饥肠辘辘。
早知道就吃过再来了,省得被这一派其乐融融的好景吊着,好没意思。
温昉元悄悄走上前,边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方黑布蒙住面,边透过捅破的素窗纸向里看。
屋里仅有三人,曾起夫妇都忙着端菜倒酒,一小孩蹲在地上,不知在玩些什么。
咦?
温昉元不由疑惑。
那曾老头子去哪里了?
正要转身往堂屋两侧的屋子察看一番,又听见里面说话声,便停住了。
“爹怎么还不回来?”
女人的声音,是曾起的妻子,南近悱。
“许是今日酒楼人多,买不到呢。”
“酒有什么好喝的,不如好茶入口。”
谬言!
酒才最是极品。
温昉元心中嘀咕几句,又听旁边的人回道:“夫君这话说的,今日我们回来,爹高兴呢,才更要畅饮呢。”
正听得入神,忽听开门的声音,心道不好,忙要翻身上了屋顶,却听身后冷冷一声:“你是谁?”
说着便快步上前,制住了少年的肩头,试图将这不速之客的脸看清。
谁料那人也用了猛力,并未撼动分毫。
既然被发现了,便只能提早动手了。
温昉元用裹着的灰布擦了擦锈迹斑斑的长刀,便见身前寒光年乍现,一把长刀随即抛出,顺着转身之际一下割破了曾起脖颈的要害处。
顿时,鲜血喷涌而出,已成尸体的男人轰然倒地,惊住了屋内的母女,二人忙应声而出,却都毙命于温昉元的刀下。
血染红了新修整好杂草的泥地,将方才的笑语欢声悉数浸没,都淹死于尸首睁圆的双眸中。
无知无觉,凄哀默默。
寂静的院子内,唯有温昉元一个活人。此时他却还是笑着,颇为得意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刀,感慨一句:“多日未出鞘,真是宝刀未老啊。”
又将三具尸首用长刀撇开些,留出块干净的空地坐着。
要是曾老头子回来看见这场面,必定会被吓着,到时候若叫唤来什么街坊邻里,弄得人多了,那可不好办事。
于是,温昉元便把三具尸首都拖进屋内,费力清扫了一下院子里的血迹。
随后坐在堂屋里拿双干净筷子拨了几块肉吃,又嫌弃地就着茶水喝了几口:“曾老头子怎么还不来,喝茶着实没意思。”
便又挑挑拣拣地吃了几口菜。
谁知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屋内的脏味熏得他眼睛疼,正要出去喘口气,便听见院子里的门被拍得呯呯作响。
却不是曾致川。
倒是个颇为狙犷的女人声音,边敲门,边叫喊着:“你家又出什么幺蛾子!这么难闻的味儿是死了什么人啊!还不开让人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