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看,垂下了头。
又听见他平和淡然地道:“出去吧。忘记今晚的事,只记得你一整晚都在照顾小昭,明早再给陈宴书复命。”
檀儿怔怔地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
符子厌收回目光,走到榻边坐下。
他低头看着小昭沉睡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生气吗?
有一点。
小昭不能爱上陈宴书。
她若与陈宴书情投意合了,自己还有什么戏唱?
可是……她怎么会看上陈宴书呢?
那人不过是个凡尘俗子,除了会念几句凡间的酸诗,会装几分温润,还有什么?
她怎么会……
他忽然不想再想下去。
榻上的人轻轻动了动,似乎是睡得不踏实。
符子厌低头看去,只见她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不知在梦里说什么。
他看见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有些干燥,唇色也比往日淡了几分。
唇瓣微微启开一道缝,隐约能窥见里面玉白的小齿。
符子厌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决定。
他端起汤药,他亲手熬的,温热的,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舀起一勺,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然后他俯下身。
月光静静地流泻,照在榻上两个人身上。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后颈,让她微微抬起头。
然后他低下头,自己的唇,贴上她的。
他的唇温热柔软,她的唇干裂微凉。
他用舌尖轻轻抵开她的唇缝,将那口温热的汤药,一点一点渡入她口中。
苦涩的药汁带着草本的香气,从他口中流入她口中,温温热热的,滑过她的舌尖,落入喉间。
小昭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那一下轻轻的吞咽,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就那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唇贴着她的唇,感受着她的鼻尖擦过自己的脸颊。
很轻,很软。
片刻后,他微微抬起脸,却又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湿润的唇瓣,上面沾着一点药渍。
他又低下头,轻轻舔去那一点药渍。
许久后,他才慢慢直起身。
榻上的人依然沉沉睡着,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符子厌坐在榻边,如往日那般取出那块刻着“明昭”的翠玉命牌,轻轻拂过,又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角的一缕碎发。
指腹触到她的肌肤,温热的,柔软的,和之前枯瘦灰败的样子截然不同。
“姐姐。”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没有应。
符子厌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渐渐西斜,夜风吹动窗纱,送来廊下风铃的叮咚声。
……
小昭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榻上,额上的丝帕不知何时已经取下。
她赶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之处细腻嫩滑,恢复了!
真的恢复了!
小昭心中雀跃不已。
她侧头看去,符生靠在榻旁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日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隽秀的眉眼轮廓。
那双勾人摄魄的凤眸此刻闭上了,倒是显得他比往日还要乖顺些。
他的面色比平日苍白些,脖颈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看来,符生守了自己整整一夜。
她刚要坐起来,他就睁开了眼。
“醒了?”他弯了弯唇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小昭连忙坐起来,拉过床帐遮住自己。
虽然容貌已经恢复了,但她还是有些不安——她昨夜那个样子,符生都看见了。
以后他还敢靠近自己吗?
“你……一直都在这?”小昭抿了抿唇问。
“你病着,我自然要留下来照顾你。”
她低头嘟囔:“这样于理不合。”
“就因为我是男子?”他轻轻笑了一声,“陈宴书也是男子,他来得我就来不得?我学过一些巫医之术,别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小昭听他直呼公子名讳,诧异之余又沉默了。
她是丫鬟,虽然比一般丫鬟体面些,但也不需要人伺候。
再者说,符生给她敷的药也确实有效。
他将手中的碗递到她面前,道:“这是我亲手熬制的甜粥,你尝尝看。”
小昭接过碗,低头看那粥。
白米熬得糯糯的,点缀着几颗红枣,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清甜的香气。
她轻轻吹了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一股清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小昭对自己到腐骨栈道之前的事没什么印象,记忆中从来没有人这样照顾自己。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粥,偶尔抬眼看他一眼。
他静静地看着她喝粥,眉眼温柔。
小昭喝完了粥,他把碗接过去放在一边。
“挖心妖逃走了,”他垂眸柔声道:“仙剑很快就会被撤走的。”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日光正好,照得彼此的脸在对方的眼瞳里光洁如新。
少年坐在榻边,瞳仁极黑,内里隐隐泛着一圈极淡的金光。
小昭看着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我到底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