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气味像活物,顺着鼻腔钻进去,钻进肺里,钻进骨头里,再也洗不掉。
花重玉静静端着蜡烛,尽量不去看身旁的铁栏,可微弱的烛光还是照亮了他们的面孔。
有人将枯槁的双手从铁栏中深处,嘶哑地喊,那声音很轻,仔细看才知,是被拔了舌头。
他抓向虚空,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那手指在烛光下像是枯枝,一碰就会折断。
花重玉自然敢看的,有什么不敢看?
却也不觉得他们可怜,只觉得有些吵,有些晕,不知自己该是什么感受。
他沉默地走着,跟上那人的步伐。
走廊很长,两侧的铁栏一间连着一间,每一间里都有人影晃动。
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挂在墙上,姿势扭曲而滑稽。
终于,走廊到了尽头,是一间无光的刑房。
与其他刑房并无什么不同,只是血的气味更浓些,大约曾住过许多人。
“就从这个开始吧。”
他听见楼主的声音,分明是平淡的,他却总能听出其中的笑意来。
“是。”
他点了点头,花会中的输家、人质、货物,未被残害的,确是少数。
即便如此,来了这儿,便是死了。
花重玉平淡地向里看去,隔着铁柱,门中人的双手被捆在一起,悬吊在空中,除了被勒出血痕的手,全身上下都是干净的。
像是特意留着,等人来看。
虽有光,依旧有些暗,花重玉走近一步,烛火晃了晃,照亮了那张脸。
脸上最先看清楚的,是那双眼,很漂亮的一双桃花眼,不含情也不媚,但就是漂亮,漂亮得让人一眼望去,便再难移开目光。
是沈溯。
花重玉愣住了。
烛火在他手中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他又忽地从头晕中清醒过来,楼主向来不关心罪人的死活,又怎会指名道姓地针对一个人?
众生同罪,楼主曾言。
沈溯进来肯定不久,甚至花重玉还没来得及找他。
他咬了咬唇,心想这玩意还真是能惹事。
可又松了口气,在这压抑的环境里,生出几分兴奋。
那时,沈溯告诉他,有办法带他离开妙香楼,解他身上的毒——这是两件事。
因此,也向他索取了两样东西。
一是地下的地图。
花重玉自然不能直接给他——那地图只存放在某处隐秘的地方,少有人知晓具体位置,若遗失,第一个被怀疑的就会是他。
但他当然可以带人去取,作为交换,沈溯也要信守诺言,在拿到地图后,带他离开妙香楼。
难办的是第二样东西。
沈溯说,要一个活着见百里篁的机会。
这人居然想见楼主,花重玉一直以为,是对人间没有留恋了才会说这种话。
他甚为震惊,却还是答应了。
自然是不能暴露二人关系的,沈溯想进来,就只能是以犯人的身份。
——没错,是他让沈溯想办法进来的,只是没有告诉他自己究竟在里面干什么。
一是不能暴露太多东西给他,;二是怕他知道了,反而不敢进来了。
沈溯这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后,花重玉隐隐觉得他身上的疯病比他还严重,但面上又比他沉稳许多,也不能说是沉稳,更像是...没什么负担。
要求他进来和他会合,他就会像现在这样,不顾后果地疯疯癫癫地进来。
若是直接告诉安慰他进去了还有自己照应,不会让他受罪,他反倒有可能想来想去,最后不来了。
他原本确没想让对方受罪:在刑房保住沈溯,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何况沈溯长得不错,受不了太多伤。
难的是,怎么假托审讯一事,带他去见楼主...再带他出来。
现在倒不需要费心考虑了...已经见到了。
可现在更难的是,这玩意干了什么,怎么刚进来就惹到百里篁头上了???
花重玉在指尖凝力,纤柔的金丝便透过铁网间的缝隙,狠狠扎在里头那人身上,捆住他的整个身体。
他看向楼主,询问他的意思:“楼主,这人...”
对上那人笑着的眼:“这个人,我很感兴趣。”
花重玉不自觉地拉紧了丝线。
他很少从楼主口中听到“感兴趣”三个字,上次听到,还是在与李长明的谈判中,楼主说,对这场交易很感兴趣。
一瞬间,沈溯身上的金丝越缠越紧,隔着衣料摩挲他的皮肤,又痒又痛。
“阿玉,别紧张。”
百里篁轻轻拨了拨那金丝,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果然让那绷紧的部分放松了些,可其余的分量却也顺着,在里头的人皮肉上一弹,叫人嘶了一声。
他没在意这叫声,愉悦地命令:“我来问就好,他若不答,或答得让人不满意,”
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便在他身上绣一朵花,选你喜欢的。”
裕宁十八年夏,妙香楼,地下某处;行刑使花重玉,同楼主百里篁,审罪人沈洄之;看血上梅,梅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