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莫迟归面前红了脸，令她回想起来觉得十分丢脸。这几年，她何曾如此无措过，不曾想在一个小孩面前慌乱了起来，一想到心中就不舒服，于是故意迟去了半个小时。
也不知是想告诉谁，她对他没有一点兴趣。
简明月到了约定的地方时，莫迟归已经在那里了。
“等很久了吧？”她走上前，笑着说。
她穿了一件浅黄色旗袍，布料柔软，垂下来，如雏鸭绒般展现出柔和的色彩与观感，这旗袍并不紧身，而是松松包裹着身体，行动间只见笔直的肩背，温雅的走姿，整个人长身玉立。
莫迟归看到时，神情顿了下——这样的简明月与之前他所见不同，如果说之前所见的她是流光溢彩的玫瑰或是带着寒光的刀锋，那此时的她，却如春风中一朵野雏菊亦或是花中君子，淡雅柔和，而后才自然流转，道：“没有的，小姐，我也刚到没多久。”其实他已到了半个小时。
简明月笑笑，心中知晓，但没有点明。
“进去吧。”简明月指了指饭店的门。
“嗯，好。”莫迟归点头，随着简明月走，微微落后一点，等到快临近门口时，又快走几步，提前为简明月拉开了门，“请，小姐。”
简明月笑着点了下头，走进去了。可背过莫迟归后，眼中出现了思考的神色，莫迟归身上有种矛盾感。他说自己是乡下人，可刚刚那般的体贴照顾，却如此自然，仿佛那些动作已然融入了他的生活与习惯中，全没有生疏之感，接着又想到之前他提起的戏剧。
戏剧是从西方传入的新戏，也叫文明戏或新剧，虽然现在比较流行，但如今的戏剧大多都是以盈利为目的，剧情俗而雷同。于是，便出现了以艺术和教育为主的新剧，便是之前说的爱美剧，可爱美剧的受众并不多，且大多都是学生，而他，一个并没有多少学识，甚至也许没有上过学的人，又是哪里了解到这些的？
就算是街上看过演出，但他的了解太过于深入，即使他天赋异禀，但是，也令人生疑。
他是否在隐瞒什么。
两人走进大厅，侍者出来迎接。
“之前订过的。”简明月对侍者道。
“是简小姐吗？”
“嗯。”
“请随我来。”
二人随着侍者走。一面走，简明月一面观察着他。
只见莫迟归虽然极力避免四处乱看，可眼睛还是不时向旁的华丽装饰看上一眼，随即，露出了惊讶且羡慕的神色，还有局促和羞赧，又立即意识到身边还有简明月和其他人，连忙低下了头，仿佛非常怕被人看出他的窘迫和没见识。
这是比较正常的反应，简明月没有再看了。
可在她转过头后，莫迟归抬起了头，眼中没有了窘迫的神色。
他自然的为简明月开门时便立即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自己明明说是乡下人，可刚刚那些做法却与他所说有些不符，她是个谨慎多心的人，定是会对这个微小的矛盾有所注意。
果然，走向餐桌的这段路上，简明月便开始了她的试探。
她在试探自己见到这富丽堂皇的大厅时的反应。对于很少来城里的乡下人来说，何曾见过这种餐厅，又何曾来过，肯定会有所局促和不安，而她也正是要检查这一点。
幸而刚刚掩饰过去了。
可是他知道，简明月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明明样貌如此柔美，可行事作风却这般冷硬，若她是个男人，必会拥有比现在更高的事业和地位。他为她可惜，但也感到庆幸，庆幸她不是男人，否则，他报仇的阻碍只会更大。
两人走到定好的桌前。他走上前去，主动为简明月拉开座子，这次他故意装作不适应这个动作般，举止生硬，甚至有不好意思和小心翼翼，拉完了座子，扭头看一眼简明月，道：“小姐，您请坐。”
而后等简明月落座，他才拉开自己的座子，可动作有些粗鲁，椅子腿与地面发出了巨大的摩擦声，他红了脸，下意识抬头看简明月和身旁的侍者，只见一人笑的温和，一人面露嫌弃，于是头放的更低，脸更红，手指不安的搅在一起。
“小姐。”侍者拿来了菜单。
简明月拿过来，笑着递给了莫迟归，“你看看，要吃什么？”
莫迟归慌乱的抬起头，手抬了起来，又犹豫了下，之后赶紧放下了，“我，我吃什么都行，小姐，您看看就好。”
“那怎么行，既然是我赔罪请你吃饭，肯定要你来先点。”
他感觉简明月说完这些话后，侍者的眼神直直盯着自己，这下脸是真的红了。他从没有被女方请过，一直以来，都是他来请。就像他爹说的，你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让人家姑娘请你呢？
想到此，眼神黯淡了下，对于这句话，原本他还有不满，可如今，只有满心的悲伤和怀念，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了。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糊弄过去。
他看着那本菜单，双手停在空中，不知接好还是不接好，他面色红极了，眼中满是窘迫，嘴唇翕张，小小声道：“小姐，我，我不认识字。”说完，仿佛尽了极大的努力，整个人几乎缩成了团，只想找个地缝钻去。
简明月看着，眼神一寸一寸的扫过对方的脸。
没有破绽。
没有伪装。
她心中的怀疑消散了一些，可是，还不够，接着，她扬起一个歉疚的笑，道：“是我考虑不周，我念给你听。”
简明月的指尖划过烫金菜单上凸起的法文印花，又看向旁边的中文翻译，“鹅肝酱...红酒炖牛肉...”她忽然停顿在第三页，“或者莫小兄弟更想尝尝焗蜗牛？”
莫迟归的手搓着粗布裤缝，小心的问：“蜗牛...是田里那种带壳虫？”他盯着银质餐具折射的冷光，喉咙上下艰难的咽进一口唾液。侍者嗤笑的尾音悬在雕花穹顶下，像把淬毒的柳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