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月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情绪,而后伸进袖子里,想拿出帕子擦一擦泪痕,可刚一碰到衣袖里柔软的面料,便想起那帕子是自己刚修好的红豆相思,立时身体一僵,刚刚的那些情绪又如潮水般涌来,混杂几十年的过往。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声音露出来,面上的泪水无声的流。
“明月。”床榻上响起虚弱浑浊的呼唤,张瑞先的一只手伸出被子,在虚空里抓着什么。那只手干瘪而枯瘦,有如地底伸出的枯木,钻出地缝,向上伸,伸向她,把她一同带入黑暗的地下。
每次看到这一幕,简明月都有一种深深的恐惧。那种被紧紧纠缠而透不过气的窒息感贴在她身上,让她一刻不得喘息。
“明月!”喊叫声变大,那只手也更加焦急的探寻抓握。
“我在呢。”简明月快速擦去泪痕,轻轻扬起了一抹笑,走了过去。刚刚靠近,就被张瑞先探寻的手摸到,而后那只手熟练的寻找她的手腕,使劲握住,猛地一拽,把她拽到了床边。
真是惊奇,病入膏肓的人能有这样大的力气。可他只有抓她时这样,平常都是气息奄奄。
“你去哪了?!”张瑞先瞪着浑浊的眼。
“我出去走了走。”简明月忍着手腕的疼痛,为自己的丈夫掖了掖被子。
“去哪里了?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这个屋子!”那只手握得更紧,“你又不听话,是吗?还在想着那小子,我刚刚听到你和别人说话了,怎么,他来找你了!?”他瞪着眼,死死的盯着简明月。
任谁都不会这样神经质的把妻子和别人的说话都防备至极,浮想联翩,可张瑞先就是如此,他渴望了简明月一辈子,却发现她一辈子都没将自己放在心里,他恨,恨简明月,恨她心里的那个人,凭什么,他可以给她任何她想要的,甚至为了她和自己的父亲对着干,把一个戏子的她娶作正房,她还要什么!他张瑞先究竟哪里不如那个莫迟归!?这种胜负欲与占有欲使他对简明月的一切都严格管控,甚至到了疯魔的地步。
“嘶,好疼,你轻点!”简明月痛呼出声。
“疼,你还知道疼,你背着我找野男人,我看你是不怕疼!”说着猛地使力,借着简明月直起上身,抬起另一只手。
简明月看到他的动作的一瞬间,条件反射的用手护住自己的头,停住了挣扎。在这个时候挣扎,只会被打的更厉害。她抖着身子。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一直等着那只手落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好久,而后落下来,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它只是轻轻捧起自己的脸庞,她猛地抖了一下,脸被抬起,看向那张苍老的脸,此时,那张脸上盈满了柔情和怜惜。
“你怎么怕成这样,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真的好怕失去你,明月。”张瑞先抚摸她的脸颊,伸向脑后,把她搂进怀里。
直到此时,她才想起,张瑞先生病后就从没打过她了。他有力气打她,可却再也没有打过她。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以后直至终寝都要依靠她了。她明明清楚的,可那些可怕的回忆仍在一瞬间攫住她的头脑,令她产生恐惧。
“我那么喜欢你,你却总是想着别人,为什么,我难道对你不好吗?”张瑞先的声音突然变大,简明月的身体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以前每当张瑞先说这句话时,都是他要打她的预告。
“我没有想着别人,瑞先。”她这样说着。没有想着别人,自从莫迟归欺骗她,丢下她后,她的心便死了,所以这也算是实话。
张瑞先审视着她的表情,屋子里静悄悄的,简明月几乎能听见她和对方的呼吸声交缠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良久,对方又展露了笑容,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信你,明月,所以,你不要骗我。”
他再次把人搂进怀里,“我只有你了,我那么喜欢你,你也一定要喜欢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声音,简明月心中不断地战栗着,一直都是如此,张瑞先一直纠缠着她,在他得病,身体越来越差后,她感觉到对方对她的监视与纠缠更加紧迫了,他好像要拉她入地狱般,拽着她,拉扯着她。
“所以,刚刚你在和谁说话?”声音从头顶传来,明明带着笑意,却充满压迫感,令刚刚松缓了的气氛一瞬间又紧张起来。
简明月控制着颤抖的身体。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害怕,绝对不能让他怀疑。
否则。
他会怎么做?
会大喊,会大叫,会骂自己。而这些,都会被在外面莫迟归听到。
唯有她,不能听到,不能知道。
“嗯?”又是一道紧紧追击的声音。
赶紧想,简明月快速想着哄过对方的理由。
莫迟归,她想到外面等着的人。
莫迟归、卧底、报纸,这些东西在她脑海中混乱的飞过。
报纸!她的眼突然亮了下。
“是送报的那个孩子。”她快速回答。
“嗯?”张瑞先皱了下眉,扭头看了下挂在墙上的钟表,“这个点,他来找你做什么?报纸不是早就送到了吗?”眸子里凝着黑色,放在简明月身上的手加重了力气。
“他,”简明月轻轻吸了口气,放平情绪,而后扬起一个轻松的笑,“这孩子,昨天和朋友出去玩,喝了酒,到了早上还没醒酒,脑子糊涂,给我送了两份报纸,你也知道,这报纸都是各家给了钱买的,份数都正好,多给我一份,别家不就少一份吗?他着急忙慌的挨家挨户找,找到了我这里,一下子就哭了!”她看了眼张瑞先的神色,松缓了些,看样子是信了。于是接着说:“你说说,到底是孩子,遇着这点小事就哭,我刚刚正安慰他呢,听见你叫我,就赶紧进来了。”
张瑞先也笑了下,“往常我就看这小孩冒失,总得有这一遭教训,才能长记性。”他松开了钳制简明月的手,轻轻别了下她的鬓角,“你呀,就是心太软,由着他哭就行了,还离开我去安慰他,你把我一个人放在屋子里就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