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悯点开相册,兴致冲冲地把屏幕转向季识青:“是我今天画的几张,我想着既然拿出来不方便,那不妨照下来给你看。”
祁悯一共画了四张,第一张仅有一个左肃,少年郎顾盼神飞,衣袂飘摇,自带着一股热烈鲜活的意气。
下一张上面并未绘有人物,而是一张风景图,祁悯流传后世的画作也多以风景画著称,他的笔触一贯随性自然,三五笔就是崇山峻岭,一抹淡赭便是万里黄沙。
第三张是两个人在对弈,是左肃与张乐增,左肃皱着脸,一瞧就知道输的怪惨,而对面的张乐增笑容狡黠,托着腮笑嘻嘻地挑衅。
“左肃下棋原来下不过张乐增?我原以为他们两个是反过来的。”季识青觉得这一幕甚是好笑,不过虽然张乐增在各种史料上的着墨不多,可左肃作为路过条狗都要吐口唾沫再走的大奸佞,有关他的记载那就相当五花八门,正史野史摞在一起估计比左肃都要高。
季识青记得有不少史料都提过,左肃这人棋艺甚佳,放到大雍基本上是无敌手的层次,可祁悯的画上,左肃又分明是急得抓耳挠腮,一看就是苦下棋久矣。
“乐增自然是没法儿在下棋这方面赢他的,只不过乐增是个臭棋篓子,偏偏还最喜下棋,总是寻人来和他对弈,不赢一把便不会罢休,左肃总是那个被他逮住的,最开始左肃还会认真去下,到了后来发现乐增的棋艺简直无可救药之后便绞尽脑汁去让棋,这样让乐增赢上一把也就罢休了。”
季识青没想到这画背后还隐藏着这种轶闻,笑过后便划向下一张。
第四张勾画了十余个人,却丝毫不显杂乱,居于主位的一人正捻须轻笑,他身姿清癯,身着宽袍广袖,旁边的少年郎围着他笑闹。
“这是梁有鹤?”
“嗯,对,是先生。”
梁有鹤的长相传到梁玉林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可季识青却觉得,他们两人身上似乎有着共同的风骨,这丝飘渺的“筋”将两人串联了起来。
梁玉林如今……
季识青心中又涌上郁结,无声轻叹一下接着看其他人物。
祁悯将左肃安置到了离梁有鹤最近的位置,他和另外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勾肩搭背,凑在一处观摩一柄宝弓,左肃兴奋地指着弓弦,另外的少年则做势欲拿,脸上尽是跃跃欲试的好奇。
“这是陶文叙,他们两个也经常凑到一起玩闹。”祁悯说道。
季识青心中一颤,宋文叙这个人他是有印象的。
祁悯翻阅了无数次雍周那个时期的史书,自然对他的结局再清楚不过。
宋文叙,字廷儒,六艺皆精,擅行文,周国破灭的第三年,因积年肺疾而殁,年仅25岁。
祁悯指尖落在屏幕上,按着顺序逐个与季识青说着同窗们的故事,他们相识意气倾山海,泼墨即可写江天,此生或遗憾落寞,或抱负尽展,但在画中却无一例外鲜活昂扬。
“为什么没有画你自己?”
祁悯闻言,先是垂眸片刻,然后才笑了笑:“我那时……并不便与他们来往。”
他怎会不知自己正逐渐被羽翼渐丰的小皇帝猜忌,但凡祁悯有半点不慎,他的这些同窗好友就会立刻被小皇帝定性成了同党同谋。所以祁悯只得将自己慢慢隔绝成了一座孤岛,在窗外看着友人欢笑。
祁悯回忆起过去似乎从来都不会愤懑什么,分明他遭遇了平白无故的猜忌,可以说受尽了不公委屈……
季识青心口一阵刺痛,如果能——
刚想开口,听到外面传来螺旋桨的声音,打开窗就看见上面盘旋着一架直升机,下一秒就接到了季叔的消息。
祁悯自打坐过一回直升机后,就对这神奇的玩意儿有些念念不忘,一时间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也顾不上季识青刚刚犹豫着是想说些什么,“这是来接我们的吗?”
季识青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夸他哥的下属赶来的及时,只能认命点了点头。
好在这间医院本就在偏郊区的位置,这个时候出来小吃店吃饭的人也只有零星几个,季识青只笑着解释说是在拍电影,就算是糊弄过了瞠目结舌的群众。
走出门正看到一架和在濂菖县看到的那架涂装相似的直升机在不远处保持着稳定的低空悬停,旋翼搅起的气流搅得两人衣袂翻飞。
见两人出来,舱门便被从里面拽开,一个全副武装,看不见面容的人正站在舱门附近把软梯垂下来。
季识青率先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梯绳。
“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