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一趟,唐季扬知他已叫建文帝不喜,便不敢再拜托姑母为徐凌时求情。
这场腊月的科举到底惨淡收场,榜上有名的举子滞留试馆许久,殿试遥遥无期,已心生不满。
不过当然是对薛于二府,恼恨他们狼狈为奸,连累无辜考生,及薛松柏于谨华下狱,便将怒火悉数洒在曾经在京中颇具才子之名、如今却遭岳父诬陷、身份尴尬的徐凌时身上。
平日写诗讥讽乃常事,如今见他竟还敢娶回薛家小姐,更是句句讽刺,冷眼旁观迎亲队伍过街。
“娘娘,恕奴婢无法听从你的命令。前几日你为见李家小姐,命王府收了李氏药铺药材已是逾矩,现在娘娘又想替薛家小姐出头,教训那几名口无遮拦的举子,若被陛下知道,会给王爷惹麻烦。”
金儿恭敬又不容置喙地劝阻云洇,云洇攥紧拳:“王爷体弱,本就常用药膳,此前也在李氏药铺买过药材,现今他们将剩余药材贱卖,王府买回减少开支,有何逾矩?徐凌时虽被告成绩作假,至今判决未出,说明陛下也仍在斟酌,这几人乱嚼舌根,难道不该惩治?金儿,不要自作聪明,王爷让你约束我,但不是越过我。”
她冷冷看金儿一眼:“若不然,这个侧妃你来当?”
“娘娘息怒,金儿只是太过担心娘娘,绝无轻视娘娘的意思。”
宝儿自罚一巴掌:“奴婢自去教训他们几人。”
“金儿你与宝儿一起去,与她学学规矩。”
“娘娘……”金儿还想再开口,在慈济堂时云洇就已偷偷跑出去一次,她必须守着她。
但宝儿已将她拉走,小声劝她:“金儿你圆滑一些!只要王爷不怪罪下来,娘娘想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可要是她又跑了……”
“有马夫在,她能怎么跑?”
自然是称自己要去如厕,然后脱了外袍露出里头早穿好的婢女服饰,带上面纱从另一侧溜了出去。
她快快走去徐府,徐信清廉,府邸不大,如今挂了红绸,却不喜庆,因林碧顷甚至连面上功夫都懒得做,笑都不笑。
宾客零零散散,婚事草率仓促,若非走投无路,薛霖雁又如何会顺从地牵着徐凌时的手下来?
宾客里云洇见到了熟人,她走到水罗身旁,与她一起随新郎新娘进去。
她低声说:“姐姐,她来了吗?”
水罗点头,眼神示意云洇往林碧顷身边看,那婢女装扮的人,赫然是许久不见的陈禾。
她能力有限,只能让唐季扬提高警惕,没法派人去查陈禾与刘水生下落,直到注意到陈禾出现在仙缕阁附近。
云洇本以为她是想找自己,但让水罗观察几日,陈禾的目标,分别是薛霖雁一家。
薛家舒家家产全部被查封,薛霖雁连她母亲留的嫁妆都没守住,只剩她送给水罗的仙缕阁。
问清薛松柏籍贯,云洇失手打翻一壶茶,几乎已确定陈禾与刘水生目的。
既已混进徐家当了婢女,那么恐怕他们是要在婚宴当晚下手。
云洇扫过宴上的酒水,怕是陈禾又要故技重施。
“扶光?扶光你怎么了?”眼睁睁见刚喝完合卺酒的相公软软倒在自己身上,薛霖雁喊:“翠秋、翠秋……外头有谁在,快些进来!”
“少夫人,怎么了?”陈禾将门推开,带着恨意的目光落在薛霖雁身上。
薛霖雁将所有注意力放在相公身上,并不曾抬眼看她:“相公忽然晕倒了,你替我将他扶起来。”
陈禾听从了命令,却直接将徐凌时扔在地上。
“你做什么?!”薛霖雁抬眼,心头一跳,正与毫不掩盖杀意的陈禾对上视线。
她终于察觉不对劲,害怕地拔出簪子与她对峙:“你是谁?!对相公……还有翠秋她们做了什么?!”
“少夫人放心,她们是无关人,只是晕过去了而已,我只要你与薛霖鹏的命!”
陈禾拿着刀的手在抖,将薛霖雁一点一点逼近拔步床最深处,她咬着唇,两手紧紧握着保命的簪子:“为什么要杀我与鹏儿?你是父亲的仇家?”
“没错,要怪就怪你”
婚房再一次被踹开,被扔进来的人正砸在陈禾身上,两人一起重重撞在墙上。
“刘、水、生……你连个痴傻儿都杀不死!”
紧盯着赶来的唐季扬,陈禾红着眼,恨刘水生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质问从唐季扬身后走出来的云洇:“碍于你,我甚至放过杀害了田田的唐季扬,你为什么还要阻拦我?!”
“陈禾姐姐,你不是放过了唐季扬,是没能力杀死他。就像你想杀霖雁姐与薛霖鹏,是因你接触不到薛松柏。”
云洇提着药箱:“田田姐与薛松柏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细细说出,我与唐季扬会帮你……”
她转头看一眼紧紧抱着儿子的安莲:“安姨娘她,也会帮你。”
……
安莲带着儿子路过于谨华所在监牢时,他抓着栏杆自嘲一笑:“薛松柏,你倒是好福气,第二日上路,还有人来送你。”
薛松柏不置一词,狱里的阴暗潮湿潜移默化消磨着他的精气,就算不被凌迟,他也活不了多久。
他喝一口安莲递来的酒:“带着鹏儿赶紧回去,别再让他受惊。”
“老爷,妾身想我们一家三口再待一会,不然便再无机会了。”
安莲也轻抿了一小口酒,薛霖鹏眼馋,亦偷了酒壶像喝水一般猛灌一大口。
安莲手指动了动,眼含泪光,终究只是在儿子被呛到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妾身特意备了老爷的家乡菜,为了身体,您已经许久没吃过这样重口的菜了。”
安莲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出,回忆起过往:“当年第一次见老爷,妾身还只是个渠州名不见经传的厨娘,手艺不精,只有老爷夸妾身做得好,可后来妾身厨艺有所长进,老爷却再不曾夸过了……”
她将筷子递给薛松柏,面露期待:“老爷您再尝尝?”
“娘,我也要吃。”
薛霖鹏嚷嚷,安莲没理,只顾盯着薛松柏反应。
他脸色微微一变,沉默着将四个菜悉数品尝一遍:“……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