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守卫实在松懈，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潜了进来，一连五日。

其中三日公孙旬来了弱水阁，唐季扬鼓起勇气掀开了瓦片，胸腔中存着的一口气终在看见睡在榻上，与云洇屏风相隔的人时尽数消散。

而另两日，他待云洇睡去摸到她床上，偷偷与之同榻而眠。

今日，他终究没忍住，直接出现在云洇面前。

云洇这几日满心忧愁，见到他时真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没等人将面罩取下，就摘下发夹狠狠在他肩上扎下。

唐季扬吃痛：“淼淼是我！”

“我知道是你！”

怎么可能认不出他是谁？

云洇压着声音，恨恨道：“说了别再来！也不准叫我淼淼！”

唐季扬攥着她手，沉默片刻，又往自己肩上的伤口处压进去几分。

云洇手一点不抖，又伤了他心。

“你骗我，邕王没有碰你，甚至不曾与你同卧一榻，他不是因为对你一见钟情才娶你，是不是？”

唐季扬步步逼近，深入肩头的发夹不曾阻挡他脚步，直将云洇逼得跌坐在床榻之上。

她攥紧衾被，直视唐季扬目光：“王爷爱我，因此敬我，就算我不愿意也不会强迫我，不像你，厚颜无耻，甚至听人墙角。”

“你为什么不愿意？你心里还有我。”对讽刺他的话，唐季扬充耳不闻。

他抱着她睡时，会情不自禁地吻她，怀中的人会朦朦胧胧半睁着眼，还以为是在仙缕阁，嘟囔着说长空别闹。

她心里，一定还有他。

云洇深吸口气，不甚温柔地将他脸掰去一边：“你听不懂人话？”

蝉红姐姐出事、瑜儿出事、霖雁姐出事、林姨出事……哥哥死盯着她，她已经足够烦了。

摸着他脸的手渐渐收紧，直至手心一抹温热传来，云洇手臂一麻，极快抽回自己的手。

若不是金儿宝儿守在外面，恨不得直接抽他一巴掌。

唐季扬知她奈何不了他，又仗着敏捷在她手背略过个吻，在云洇忍无可忍前说：“我是来帮你的。”

“你能帮我什么？”云洇没好气：“再敢说要将王爷杀了，我立即喊人，再不顾及什么情面！”

“是薛小姐和徐凌时，他们一个被抄家，一个被冤枉作弊，你不是很担心他们吗？我可以去找八殿下，他有惜才之心。徐凌时能证明他清白，薛小姐也便能顺利嫁入徐家，保全自己。”

唐季扬眼中闪着亮光，抬眼望着云洇，似在等待夸奖。

云洇眼眸却渐渐黯淡下去，兀地将发夹拔出，任它沾了血摔在地上。

“你不是很讨厌徐凌时？竟这么大度？”

唐季扬忍着疼，不管他肩上渗出的血，扯出个笑：“你想帮他，我当然也要帮他。要是我帮了他，淼淼你原谅我一分好不好？”

“撒谎。”

哥哥今日与她说，薛松柏之所以诬陷徐凌时，是因他知晓薛府出事，徐家迅速脱身。

可他一直在牢狱之中，是谁传递的消息？

公孙旬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听闻唐四子去看望过他。”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随着云洇低头，一滴一滴落在唐季扬脸上。

少年笑意僵在脸上，他听她颤抖地问：“是不是你害的徐凌时？”

他害的徐凌时？他如何害的徐凌时？

他是去见过薛松柏，但是因他不信薛松柏的说辞，曲惟礼又草草结案，才去试探他一番。

本就强扯出的笑彻底支撑不住，他低头，将那蝴蝶发夹上的血擦干净，放进了怀里。

一腔热血被浇成寒冰，渗透在他语气里：“若非他在薛府出事时落井下石，薛松柏怎会拉他下水？云洇你不说他窝囊懦弱，倒怪我？”

“真的是你？”云洇难以置信，几乎失声，摇晃着他：“你快说不是你！”

“是我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心里不是早有答案？又何必欺骗自己！”

唐季扬自嘲一笑：“我就是看不惯他，一个瞻前顾后的废物！”

“可他最后还是去找了霖雁姐！”

“我难道没来找你？你原谅我了？！”

他几乎低吼出声，后退几步，与云洇拉开距离，带着哭腔：“这不公平，云洇……你对他人总如此宽容，对我，却如此刻薄……”

当然不公平，他人在她眼里不过或亲或疏的过客，他唐季扬，却是她的心上人。

心里这样想，说出口的话却变了味：“我对你如何刻薄？若不是你强迫我，我们的关系如何像现在这样见不得光？”

“这是我的错！可云洇，就算我没做错事，你扪心自问，你不会成邕王侧妃吗？你和邕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云洇绝不会答，他想，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果然，面前本只顾垂泪的姑娘神情微微一僵，虽只有一瞬，也不曾逃脱过他的眼。

“小洇小时说话不利索，总爱将‘四’念成‘十’，因此她总叫本王——‘’十哥哥’。唐四子，对本王的回答，你可还满意？”

紧闭的房门忽被推开，又卷进场风雪。

与成亲那日，一模一样的风雪。

“哥哥……”云洇怔怔唤他。

唐季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硬地将头扭过来。

四皇子，四殿下，四哥哥……

云洇她……

公孙旬的脸近在咫尺，薄唇张张合合，轻轻吐出毫不留情的话来：“再不要纠缠我妹妹，滚。”

不同的五官，相似的轮廓，唐季扬现在才终于看出来。

原来不是时哥哥，是十哥哥，是四哥哥。

难怪蛇巫的故事，公孙旬与云洇所说的一般无二。

难怪王阿婆说，云洇是公主。

她是王阿婆的公主，也是旻朝的公主。

她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