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刹那间,云洇门前乌泱泱跪下一片人,鸡鸭鹅叫声不止,与求饶声混在一起,云洇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老天爷心软,若你们真诚心悔过,放过你们也不是不可能——但侮辱何姐姐的罪魁祸首它却不会放过,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说着,就将门重重关上,隔绝了一地喧闹。
罪魁祸首?谁是罪魁祸首?眼前虽模糊,众人心里一人的形象却渐渐明晰。
灰暗的天空响起一道惊雷,令他们所有人周身一震、醍醐灌顶。
将带来的礼物留在原地,他们纷纷回了家又拎了一样的东西出来。
罗云一行人不约而同往何家赶去。
训过刘水生,何田田早在门口等候多时,冷眼见他们匍匐于地乞求原谅,她一句话不说,带着刘水生离开了院落。
何家空荡荡,好似无一人。何林却知那侧屋还有谁躺于其中,颤巍巍站起身来,带着兄弟们一起闯进去,摸索着将陈苗抬起——在陈苗来南水县前,他们都与入殓师相安无事,从没出过任何问题……都怪此人搅乱了他们宁静的生活,等处置了他,一切肯定都会恢复原样!
何家的光线一如即往的黯淡,几乎瞎了的几人感受不到区别,只在摸索进房间时于朦胧中注意到床上躺着的一滩肉。
陈苗不声不响,不知是死是活。
罗云手指颤抖地往陈苗鼻下探去,深怕他在被他们处置前就已一命呜呼,绝了他们最后赎罪的机会。
所幸,陈苗还活着。
“阿、阿云,我怎么觉得,陈苗看起来有些怪……”
何林咽了咽口水,就算他看不见,也觉陈苗形态有些怪异,张开五指摸去,果真,只剩一具躯干了……
手脚被砍之处凹凸不平,他不慎摸到右腿断裂处缠着的绷带,黏糊恶心,像一滩鼻涕,似乎许久未曾处理过。何林怪叫一声跳了开来。
“他他他,手和脚都被砍了……”
说话声愈发地小,他们过来也是要弄死陈苗的,只要他活着,是什么样子倒是毫无干系……
其余人也是这样想,为了自己的性命,陈苗如何,早就不再重要。
窗外黑云压城,响起道极响的闷雷。罗云脸半隐于黑暗中,咬牙:“是他带着我们犯了奸污之罪,秋来水满,将他浸猪笼,以平息老天的怒火!”
“……行!”
“好!”
“都、都听你的!”
下定决心毁了陈苗,众人纷纷响应,合力将人抬起来关进早就带来的竹制猪笼,浩浩荡荡往外走去。
用了多年的猪笼老旧狭小,按说本塞不进人高马大的陈苗。
幸得他双手双脚全失,一头一躯干堪堪关了进去,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一头被抓住的山猪。
天上的灰云吸满了水,沉甸甸地坠下来,雨将下未下。
这一蔑视人命之举,实施于光天化日下。像是显露自己认错的决心,扛着猪笼的人无一位遮遮掩掩,满目坚定朝水鬼坡走去。
那些人的家人见了,暗暗期待陈苗死后他们的孩儿能够好转;韦鹏以及刘木匠等并未参与其中的人跑出来看,追寻着模模糊糊的影子大骂何林他们迷信迂腐,有这胆量应该杀了刘水生他们才是。
但也只是吼骂罢了,所有人都希望陈苗去死。
站于山野高处,凉风吹乱了云洇的裙摆,乌黑的发梢划过她眼尾,给泛着冷意的眼带来丝温度。
“高兴了吗?”她轻轻开口,问一旁的何田田。
年过三十的女人纵使不笑,脸上也尽是细纹,更显冷硬与不近人情。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被关在猪笼中的那人,已然忘却他曾经的模样。
他的确必须去死。
但她高兴吗?
何田田微垂下头,轻轻吐露了个“不”字。
那是与自己纠缠十余年岁月的人,回忆纷至沓来,如轻扬的雪花落满肩头,将她的心冻成了块坚硬的磐石。
——她的情绪,早不会为了他牵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