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是问云洇是如何做到下了药却不被仵作发现、且刘水生与李虎明明喝了酒却安然无恙的诀窍。
云洇摇摇头,不仅因为街上人多眼杂,更是因为她完全没有与唐季扬打趣的意思。
“幕后黑手明晃晃指向刘水生,如今只是缺乏证据罢了,周县令不会放弃。”
顾左右而言他,且语气生冷,唐季扬好不容易激起的好心情消失殆尽,又沉默寡言起来。
指向他便指向他,关她们二人什么事?
少年恨恨道:“再如何怀疑也怀疑不到你身上,陈苗已废,心怀不轨之人又成了阉人。反正你也不会再遇什么危险,我回师父那领命去好了。”
此番不过气话,想让云洇意识到自己生闷气了而已。哪知云洇答得轻巧,倒不如说巴不得他离开:“好啊,你走吧,我确实不需要你。”
“……你可别后悔,届时又让我帮你。”唐季扬咬牙,放出狠话。
“从来没让你帮我,都是你自己上赶着来。”云洇哼一声,故意刺激他:“再说你有本事帮我?不知上回是谁被陈苗一拳打翻在地。”
“云洇!”唐季扬被这番刻薄的话彻底伤了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红着眼吼出她名字。
她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高兴时就说自己是福星,拿好话来哄自己;不高兴时就使刀子往自己心上戳,非要将他自尊踩在脚下不可。
难过半晌,唐季扬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你觉得这样能让自己高兴些,就说吧。”
说罢,他一个飞身消失在屋檐上。
云洇怔愣几秒,缓慢抬起脚,独自一人逆着人流往家里去。
还以为他会多说几句重话呢,结果只是气急败坏喊了自己名字吗?
云洇闷闷地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样说她一点也不会高兴,言不由衷,反而心里尽是心酸与难过。
不过这次有很大进步,她只是想哭,终于没哭了。
许是真的被气狠了,云洇一连几日连唐明的影子都见不着,便知晓唐季扬定是不想再见到自己,连带着身边人都不想再与她有任何联系。
这样也好,见得少了,一颗心也就不必不由自主地被他牵着走。
因着“天阉”一事,她一连几日都被请去敛容,本就不佳的脸色更加苍白,再懒得与那些明面尊称自己“洇师”、背地里又唤自己“罗刹”的人笑脸相迎,沉默着敛容完,又沉默着离开。
因此当刘水生找上门时,她开口,才发觉这竟是与唐季扬不欢而散后第一次说话。
刘水生自是不关心云洇萎靡的状态,开门见山问:“孙家兄弟请我出席孙汉子的丧宴,我要不要去?”
自韦鹏在县府被拖下去,他就伙同其余几名受害者以及家人日日在自己家门口泼脏水叫骂,直到娘请了县卒来,才渐渐恢复安宁。
孙汉子的丧宴上,韦鹏等人一定也在,孙家兄弟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
既请了自己,韦鹏他们绝对知道,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授意。刘水生拿不准,自己究竟该不该去赴这场“鸿门宴”。
“当然该去。”云洇淡淡开口,眼睛有些睁不开,眼底一片乌青,像是好几夜没睡,没有一点精气神:“他们请了何姐姐明日去给孙汉子敛容吧?明显就是引你们入局。”
“那还如何能去?田田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刘水生满目忧心,他倒是不怕死,却怕田田受到哪怕一丁点伤害,这么多人,他保护不了她。
他满面不掩忧虑,云洇只看一眼,便极快别过了头,心口隐隐作痛,暗讽自己竟然有点羡慕何田田能有这么个满眼都是她的人。
“若她怕了,我会替她去的。明早我等你准信。”
她漠然的眼像聚了潭黑沉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汹涌,像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少女语气变得有些危险,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嘲讽意味。
她瞥一眼紧闭的院门,细小的门缝空空荡荡,可谁也没法确定外头空无一人。
“再说了,你不是不知道一直有人跟着你吧?现下找上门来,不就是为了拉我下水吗?”
话音毕,偌大的院子内外,再无任何动静。
刘水生目光闪烁,无话可说——不管田田怕不怕,云洇都必须替她去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