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哼了一声,“大言不惭,那为师又是为何如今才醒。”
吴清诚摸着鼻子小声道,“因为我给师父换了药方。”
“胡闹!”赵伯大喝一声,作势就要打他。吴清诚老实挨了打,梗着脖子和赵伯犟嘴,“师父,您思虑过重,眼圈黑的跟锅灰似的,徒儿这是心疼您,才让您多睡了一会。”
“师父,您都一把年纪了,不想着给我找个师娘,还苦熬自己,实在太不应该了。徒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赵伯听到吴清诚不知悔改的发言,气的眼睛不是眼睛,直追着他打,“逆徒!你敢给你师父下药!”
药方改进一事解决,赵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又恢复了侍弄药草钻研医书的清净生活。而吴清诚,因为商队的扩充,愈发忙碌起来。
等赵伯从医书中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和徒弟已经一个月未见了。
他趁着月色去了吴清诚院子,还未走近,就见吴双全带着一队人进了吴清诚的院子。自吴清诚留守石寨,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吴双全了,吴双全结实了许多,脸上写满了刚毅,而吴清诚纤瘦又每日沉浸在商队事务中,身上更多的是一股沉稳的书生气。单从相貌来看,实难看出来这两人是出自同一双父母。
赵伯摇了摇头,驱散掉脑中的思绪,也走近院子,他想着,吴清诚和吴双全自是有要事要谈,自己不便打扰,不若到吴清诚的卧房里等他,正好给自己徒儿把把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看到这样一幕。
明亮的烛光将刚才进屋的一队人映在了窗纸上,他看着吴清诚的影子端着一个托盘一一走过眼前的人,而后,那站成一队的人仰头将一瓶药丸服了下去。
赵伯的眼睛瞪得老大,他怎么会认不出那药瓶,药方改良后,吴清诚带了几个药瓶让他选,他懒得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刚要推拒。却听吴清诚说,“师父改良的药丸,自然要用师父选的瓶子装”,还说要告诉伙计们,是师父担心他们安危才改良了药,甚至不惜亲身试药,要让大家记得他的好。
他当时觉得吴清诚不过是哄他高兴,但也认真选了瓶子,告诉吴清诚一定要注意药量,莫让跟着他的伙计伤了身。
吴清诚是怎么说的。
他说谨遵师命。
试问,要控制剂量,一次服用一丸的药丸,何须仰头灌下?
赵伯心里闪过不好的念头,他轻手轻脚的来到窗外,借着错落的阴影附耳去听屋里的动静。
“如今尔等服了药,就是我石寨的亲信。我会像照顾兄弟一般,照顾大家,只要听义父的话,为义父办好事,解药我会如期给你们,绝不会让大家受苦。”
“誓死效忠首领!”
吴清诚满意的笑了笑,“很好,近期,有一批货要送往京城,这批货....”
吴清诚眼神一厉,“谁在外面?!”
靠近门站着的一个瘦弱男孩猛地窜出房门,将腿抽筋的赵伯抓进屋子,“首领!这个老头在外面偷听!”
“什么老头?”赵伯不耐的挣扎,“我是那臭小子的师父,来找他喝酒的。”
吴清诚示意吴双全出门查看,吴双全很快回来了,冲着吴清诚摇了摇头。
吴清诚脸上划过一丝终于来了的释然。他轻声道,“石开,不得对我师父无理。”
石开瞬间松开虎爪,给赵伯道歉,“对不住了,首领师父。”
赵伯哼了一声,从桌案的托盘上拿起一个药瓶凑到鼻尖嗅闻。
吴清诚挥手让眼前的一众先回去,他借着给赵伯倒水的功夫,暗自思考对策。
可赵伯全然不给他机会,等吴清诚挂着微笑端着茶杯转身,他就开了口,“这药你用了多久?”
吴清诚不答,他将茶杯递给赵伯,“师父,喝点水。”
赵伯不接,接着看起了其他的瓶子。
吴清诚见不得他一个一个的嗅闻,劈手抢过瓶子扔到一边,“师父,你要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是。”
赵伯定定地看着吴清诚,“这药你用了多久?”
“今天头一次。”
“倒是为师来的是时候,你既改了药方,自然有解药,明日给他们解了,我当做此事从未发生。”
吴清诚拒绝,“师父,这不行。”
赵伯怒斥他,“逆徒!你疯了不成!你拜师那日我说过什么!!!”
“修习医术,只为救人,若生害人之心,逐出师门,不得善终。”
“你既知道,为何不改?!我当你年轻一时迷了心窍,你解了毒,和我一起去祖师爷画像前赔罪。”赵伯急着去抓吴清诚的手,吴清诚避开他,眼睛直直的看着赵伯,“师父,我必须这么做。”
赵伯追问他缘由,吴清诚避而不答。
赵伯急了,“我再问你一遍,他们的毒,你解还是不解。”
吴清诚回答,“不解。”
赵伯气的甩了衣袖,他满眼失望,“你这名字兴许是改错了,清诚之心你没有,利欲熏心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你那义父,若是知道你如此,又当如何看你!”
吴清诚通红着眼睛看他,一言不发。
师徒二人对峙房中,良久,赵伯收敛了怒容,语气平静,“既然你不改,那我们师徒缘分就只能到这里了。我赵家世代行医,决不能出害人之辈。苍天在上,明月为证,赵家方泽之徒吴三利违反门规,拒不悔改,自此逐出师门,以儆效尤。”
赵方泽转身离开,吴清诚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师父,凄然跪下。
赵方泽脚步停顿一瞬,强硬的走出房门。
吴清诚对着赵方泽的背影,磕了三个响头,久久不能起身。
他年幼失怙,少年失去了大哥,以为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老板,谁知是天底下最黑心的。好不容易得了个疼爱他的师父,却被他气走了。如今,只剩被毒药控制的二哥,以及心狠手辣的义父。
吴清诚伏在地上,任眼泪滑落。
六年前,赵方泽在一个清晨带着一个包袱一只药箱陪着徒弟踏上了未知路,六年后,他依旧一个包袱一只药箱的上了路,只这一次没有那个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问东问西的徒弟了。
一晚上的讲述,让赵方泽追忆起了不少往事,如今往事吐了个干净,只觉结了疤的伤口又被挖开一层鲜血淋漓,他看着姜振,“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你知道,为何这毒我认识,但解不了了吧。”
姜振给赵方泽倒满了茶水,“师父,喝一点润润喉。”
等赵方泽喝了茶,他才问出自己的疑问,“师父,我见到吴双全时,他已然叫石二了,您可知是何原因?”
赵方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离开前,他们兄弟二人还很亲密。”
“看来,只能等石二哥醒来才能告诉我们答案了。”姜振给赵伯添满了茶,从床边起身,“师父,石二哥交给你了。我会带着吴清诚来见您。”
赵方泽看着眼前高瘦的少年,不知怎的眼前浮现了当年吴清诚纤瘦的样子,他立在原地半晌,终究没忍住朝着姜振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阿福!”
姜振应声回头。
赵方泽抓着他的衣袖,急急地说,“四年前,我走那日,那逆徒身边的一个叫石开的少年找过我,他说三利是有苦衷的,他们都是自愿服毒。三利向他们承诺,早晚有一天,会结束这种受人摆布不得自由的日子。”
“而去年,阿旺将你带回来前,石开带着三利的亲笔信找到了我,他在信中说,让我去一个地方救一个人,说那人有一柄斧子,是破局的关键。阿福,也许三利真的是有苦衷的,前尘如何不重要,我只要你答应我,你们会活着回来。”
“我保证。”
天光渐明,在山路上疾驰的姜振,终于看到了终点。
他穿过晴山村,一路上了山,停在一颗结满的树前。
仰头看着坐在树杈上吃果子的青衣男人,“吴清诚,我来取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