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程今站在华影大厦的玻璃幕墙前，看着自己在反光中的倒影。

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但不浓艳。她看起来很专业，很冷静。

"程今。"

她转过身，看到沈宴从停车场走过来。初冬的北京，早晨的空气冷得刺骨，他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你真的要陪我？"程今问。

"嗯。"沈宴走到她身边，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我想知道你每天在面对什么。"

两人一起走进大厦。大堂里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穿着正装的白领，看到沈宴，眼睛都亮了一下，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十二楼，电梯门再次打开。

走廊很安静，墙上挂着华影投资过的电影海报。程今看到其中一张是去年的主旋律大片，票房破了十亿。

李副总的办公室门开着。

程今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

"请进。"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城市天际线。李副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坐着华影的宣发总监。沙发上还有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一个穿着灰色羊绒大衣。

"程总来了。"李副总站起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旺达院线的张总，这位是大地院线的刘总。"

程今的心沉了一下。

院线方直接来了。这意味着，今天不是简单的沟通会，而是一场关于排片的谈判。

"两位张总、刘总。"程今走过去握手，手指触碰到对方温暖干燥的手掌，她意识到只有自己的手是冰凉的，"这位是沈宴。"

"沈老师，久仰。"两位院线负责人客气地站起来。

刘总多看了沈宴一眼："沈老师也关心《长夜》这个项目？"

"我看过剧本。"沈宴说，"很好的故事。"

众人落座。程今坐在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她注意到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暗夜追凶》排片协议"。

李副总给每个人倒了茶，热气在空气中升腾。

"程总，"他开门见山，"情况你应该知道了。《暗夜追凶》已经和几家主要院线签了排片保底协议，首周排片率35%。我们目前只拿到18%的预排片。"

程今端起茶杯，茶水很烫，但她没有放下，只是握在手里，让温度传递到掌心。

"18%。"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两位，能告诉我，这个排片率是怎么定的吗？"

万达的张总推了推眼镜："程总，我们的排片主要看三个指标，题材热度、宣发投入、演员阵容。《暗夜追凶》在这三方面都比较有优势。"

"题材热度？"程今放下茶杯，"张总，去年主旋律电影《醒觉年代》票房12亿，《1949》票房7亿。主旋律题材的市场表现并不差。"

"但那些都是大制作。"大地的刘总接话，"《长夜》的投资规模不如他们，宣发预算也只有两千五百万。坦白说，程总，从商业角度考虑，我们必须把排片给到更有票房保障的影片。"

程今看着刘总，对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但她知道，这就是生意。院线方要的是票房，不是情怀。

"刘总说的是商业角度。"程今说，"那我也从商业角度说。《暗夜追凶》投资两亿，宣发五千万，总成本两亿五。要回本，票房至少要七亿五。但《长夜》总成本一亿五，票房只要四亿五就能回本。从风险角度看，哪个更稳妥？"

张总和刘总对视了一眼。

"程总的逻辑没错。"张总说，"但票房不只看回本，还要看天花板。《暗夜追凶》有可能破十亿，《长夜》呢？"

程今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张总说的是实话。主旋律题材的票房天花板确实比商业片低。

"两位，"她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们觉得《我不是神》上映前，院线方给了多少排片？"

张总愣了一下："首周13%。"

"对。"程今说，"首周13%，最后票房31亿。两位，电影市场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永远有黑马。《长夜》可能不是黑马，但它有成为黑马的潜质。"

"程总，"刘总说，"口碑是需要时间验证的。但首周排片必须现在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程今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长夜》里的一个场景，地下工作者在黑暗的地窖里，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阳光。

"那我们做个对赌。"她抬起头，看着两位院线负责人。

李副总愣了一下："程总——"

"如果《长夜》首周票房破亿，"程今打断他，"第二周的排片，你们给我们25%。如果破不了，我们接受15%的排片，绝不多要。"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总和刘总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张总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几眼，又合上。

程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程总很有信心。"张总终于开口。

"我对作品有信心。"程今说，"两位，给我们一个机会。首周20%的排片，如果票房不达标，我们自愿降排片。这个对赌，对你们没有任何损失。"

"20%？"刘总皱起眉头，"程总，这个排片率不低了。"

"但也不高。"程今说，"《暗夜追凶》35%，我们20%，相差15个百分点。两位，这是我们的底线。"

刘总看向张总，张总看向李副总。

李副总清了清嗓子："两位，我们华影对《长夜》很有信心。这部片子的质量，我可以保证。"

"李总，"张总说，"不是质量的问题。是市场的问题。"

"那就让市场说话。"程今说，"两位，对赌协议可以写得很明确。首周破亿，第二周给25%。破不了，降到15%。如果你们担心风险，我们可以加一条，如果首周票房低于五千万，第二周直接降到10%。"

这个条件，已经很苛刻了。

张总和刘总再次对视。

"我们需要回去商量一下。"张总最终说，"程总，三天内给您答复。"

"好。"程今站起来，伸出手，"那就等两位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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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华影大厦，冷风扑面而来。

程今裹紧外套，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你刚才很冷静。"沈宴说。

"是吗？"程今狡黠一笑说，"我装的。"

两人走向停车场。地面上有薄薄的一层霜，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首周破亿，"沈宴说，"有把握吗？"

程今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但云层很厚，看起来要下雪了。

"不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要对赌？"

"因为不对赌，他们连20%都不会给。"程今转过头看着他，"沈宴,这是一场豪赌。如果赌赢了，《长夜》有机会。如果输了……"

她没有说下去。

沈宴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赌赢。"

程今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怎么帮我赌赢？"

"我可以帮你宣传。"沈宴认真地说，"程今，我在微晋江博上有三千万粉丝。如果我发一条推荐《长夜》的微博，至少能带来一部分观众。"

程今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演员，不是宣传工具。"程今说，"而且你发微博推荐，粉丝会觉得你在营业，反而会引起反感。"

"那怎么办？"

程今想了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真的去看片，然后发自己的真实感受。"程今说，"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安利。"

沈宴点点头："那我今天就去看。"

"片子还没最终交付。"

"不是有成片了吗？"沈宴说，"程今，让我看看。"

程今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张怀民在拍摄现场的样子，想起那些演员们在寒冷的冬夜里拍戏的场景，想起华影接盘时李副总说的那句话——"我们相信这个项目"。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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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程今和沈宴来到华影的放映室。

放映室在地下一层，走廊很安静,墙上的灯光昏黄。程今推开门,里面已经开着暖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张怀民坐在第一排,看到他们,立刻站了起来。

"程总,沈老师。"他的脸上有些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最近没怎么睡好。

"张导,麻烦您了。"程今说。

"不麻烦。"张怀民说,"一切为了《长夜》。"

三个人在中间排坐下。放映室的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红色绒布座椅,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

龙标过后,《长夜》的片头出现在屏幕上。

黑白画面,1942年的上海。

镜头从外滩的高楼缓缓摇下,最后定格在一条狭窄的弄堂里。弄堂里挂着湿漉漉的衣服,地面上积着水,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然后,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走进画面。

他叫王久华，是一名地下工作者。

影片用了两个小时,讲述了王久华在上海潜伏的最后三个月。他的身份暴露了,组织要求他撤离,但他坚持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把一份重要情报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