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鹤一文字自那天暗堕而被铃铛封回本体之后,便坠入了无边的梦境漩涡。
这些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书画琳琅的文雅书房,有时他站在不同于本丸的手合室、有时是一处繁花似锦的庭院、也有时是不知道何处的破败废墟和燃烧的战场。
他在其中不知时间流逝,也找不到梦境的出口,有时走着走着再一眨眼就是全然不同的天地。
他成了一只被困在梦境之中的鸟。
这些梦境之中鲜有人迹,即使有,也只是些面目不明的虚影一遍遍重复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起初,他只当是误入了不同人的梦中,直到……
在某个庭院梦境里,穿过夜晚的风雪,他跟着提食盒的模糊人影,从它一遍又一遍进出的房间里,在远离床榻上那瘦弱人影的柜子边,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诡异人形。
那东西不过手指大小粗细,保持着人形的轮廓,却通体乌黑,像是浓墨凝结而成。面部光滑如镜,没有五官的起伏,仿佛被刀削平般平整。
它就像一条站起来的毛虫一样,静立在柜子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床榻,口中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着:
“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如此这般半晌,就会自暴自弃一样缓缓往下融入阴影消失,又在新的地方浮现,继续重复着那些意义莫名的话语。
在每一场梦里,他都不约而同地撞见了这诡异的存在。
姬鹤从未见过这般怪物。可当它平滑的脸转向他时,一股无由来的恶意便扑面而来。不是杀意,更像是怨毒编织成的针,直直地刺向他。
而后便是大打出手。
他确信,这绝非简单的梦境漫游。
就在他再一次将手中刀插入怪物胸口,怪物烟消云散之后,周遭光影流转,头顶再次被铅灰色的雾霭笼罩,四周熟悉的废墟在视野中渐次清晰。
这是他显形的熟悉又陌生的本丸,一切如旧,被厚厚的灰白尘土吞没,死寂得令人心慌,只有风穿过断壁的呜咽。
是了,在暗堕之后,他一次也没再遇见过她。
他心一跳。这一次或许能再度见到她?他迫不及待地迈开脚步。
然而,残墙边空空荡荡。
他急切地环视一圈,不但没有找到那抹他魂牵梦萦的樱色身影,反而看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存在。
那个不过手指大小的漆黑轮廓,正在少女常常坐着的那堵残墙后静静伫立着。它无面的头仰着,依旧在神经质地低语:
“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它在这里,而她不在。姬鹤的身体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寒光乍现。
待他回过神时,手的动作快过意识,腰间的本体刀出鞘对准了它。凌厉的刀光直直地挥向那怪物!
而平滑的面部感受到杀意,猛地转向他,身形见风暴涨,眨眼间便长到一人大小。它发出一声尖利得扭曲的嘶鸣,乌黑的身体猛地拉伸,弹出数道粗壮的触须。
一时间,断壁间,银芒与墨影交错。刀气斩断污秽的触须,而新的阴影不断从废墟深处滋生。
也正是在此刻。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如锁链般将那不断挣扎嘶鸣的怪物牢牢缚住,下一刻,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猛拽!
姬鹤心中一凛。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纵身追去。
然而,太快了!
那道金光快得匪夷所思,在断壁残垣间几个闪烁便消失。
姬鹤见状,深吸一口气,分出心来感应,脚下不停,沿着空气中那缕污秽的气息追踪。
这残余的气息引着他穿过狭窄走廊,最终路径向上,他足尖借力轻点,飞身掠上了屋顶。
他向下一看!
就在那里,那被金色绳索紧紧束缚的无脸人形发出尖啸。数条墨线般的触须自它身上暴射而出,如毒蛇狂舞,袭向正对着它的人。
那几乎被怪物笼罩的纤细背影,姬鹤只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他遍寻不见的人吗!?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僵立在原地,面对着张牙舞爪的怪物,竟不知闪躲!
糟糕!他赶不上!
姬鹤咬牙,他与少女之间尚有一段距离,想要完全拦下已来不及!没有丝毫犹豫,他凝聚力量挥出一刀,刀光如凛厉月光凌空斩落!
刀光破空而去,眨眼间将那几根夺命触须尽数斩断!怪物吃痛化作群鸦四散奔逃,有点点不明来源的金光追随而去。
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那金色又是什么?
迷惑的事情过于多了,无人解惑,姬鹤便也只能压在内心。
姬鹤收回目光,收刀喘息,而后望向站在漫天落下的尘埃之间的人影。心有灵犀一般,他心念的人也正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轻声询问:
“你是谁?”
即使身上的服饰有所改变,她脸上的神情仍是是如之前一般的茫然。她还是她,也还是不记得他。
姬鹤紧绷的心弦一松,在她的目光之中他轻巧跃下,走向她身前,“姬鹤一文字,你……”
冷不丁,他嗅到了血腥气,脸色一凝,蹙起眉快步上前几步,眼神在她身上上下左右逡巡着,“你受伤了?给我看看!”
眼前之人却一点也不着急,她朝他生疏又客气地笑问:“你好像跟我很熟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我醒来之后没见过你?相册上也没有?”语气间满是好奇和疑惑。
“什么相册?”姬鹤随口接过话,但当下还是她的伤势更让人担心,他摇摇头,自然地伸出手去,“先给我看看伤口!”
或许是这份熟稔的口吻让她感到熟悉和信任。
“唔,好吧。其实也不严重。”她慢腾腾地将手伸出来。右手手腕的绷带上一道红色血线正在缓缓蔓延,底下依然在流血。
姬鹤心一紧,忙拉着她让她坐在廊边,盘算着解开绷带看伤势。然而,相较于自己的伤势,眼前之人却明显对他更感兴趣。
“姬鹤一文字、一文字……”她被他拉着慢慢走,一边轻声重复他的名字,边对他笑,“听起来很像是刀名?你是付丧神吗?”
“嗯。”他简短地承认。两人在廊边坐下,姬鹤小心翼翼解开她手上的绷带。
“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吗?”她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回他淡漠的眉眼,鬓边灰白色长长的发丝上,“这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才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他埋头,手上的动作一顿,思考过后无法给出答案,只好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低垂下眼睫,抿唇又说,“就感觉好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到了你面前。”
“线?”她若有所思。
“嗯。”他低声应道,终于完全揭开了绷带。
那伤口一个指节长短,横亘在手腕中间,仍在缓缓渗出血来,周围是被绷带晕开的血色,而在血色下能看见一圈泛着不正常青紫色的皮肤。
“疼吗?”姬鹤低头凝视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眉心皱的厉害。
“不怎么……”眼前的人倒是无所谓,一脸想要敷衍过去的表情,却被姬鹤猛抬头的动作打断。
“撒谎。”姬鹤认真地望着她。
于是她眨眨眼,立马改口,“好吧,还是有些疼的,”她小声补充,“从醒来之后,就一直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