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拭刀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那专注的姿态仿佛擦拭刀身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才像是被强行从另一个空间唤回,终于从思绪中抽离,缓缓地侧过头。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天然清澈或偶尔锐利的蓝色眼眸,此刻却如同结冰的湖面,深邃、平静,有着难以言喻的冷意和疏离。
他定定地看着长义,唇线紧抿,不发一言,只是那种沉默、沉重的威压感笼罩着长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长义莫名觉得他在质问自己:
挥出了那一刀的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他扯了扯嘴角,强压下心中陡然生出的烦闷与心虚,强迫自己迎上那冰冷的目光,开门见山,语速却不自觉加快:
“时之政府的系统记录显示,本丸已经连续十几天没有参与任何出阵任务,日常维护的记录也几乎为零。上级……对此有些疑问。”
他刻意加重了“疑问”二字。
安定擦拭刀身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垂下眼帘,回头凝视着膝上寒光流转的刀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片刻后,他才抬起眼,唇角勉强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而是嘲讽。
他终于开口,声音奇特的平静,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玉盘上:“疑问?”
他也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继续说道: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看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敲锣打鼓,为新的‘代理’大人举办欢迎仪式?还是该立刻整装待发,将差点……”
他话语微妙地顿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嗯,将‘意外’抛诸脑后,然后毫无芥蒂地冲出去,精神抖擞地奔赴战场?”
“我……”长义一哽,“当时别无选择”这句话就堵在嘴边,但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伤了她,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我明白你们的愤怒。但现状是,如果本丸继续这样停滞下去,没有任何活动记录上报,很快、对!就在刚才,我已经勉强应付过去一次,很快就会有更麻烦的人找上门来!”
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抛出了更具威胁性的名字:“白鸟检察官。她不会像我这样,仅仅停留在疑问阶段。如果她亲自莅临本丸查看情况……”
长义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白鸟的敏锐和强势,届时,东侧深处竭力掩盖的秘密,恐怕再难藏匿。
那对所有人,尤其是对里面生死未卜的……她来说,都可能是无法承受的变故。
廊下的雨声似乎骤然密集起来,噼啪作响。
安定的目光终于从自己的刀身上抬起,瞥向长义,又投向东侧那被严密守护的区域,眼神复杂难辨。那股带着透支感的灵力持续跳动着,隔着雨幕也能清晰感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长义几乎以为这场谈话将以冰冷的对峙告终。
终于,大和守安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长义身上,那眼神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权衡后的疲惫与无奈。
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不情愿:“并非所有刀剑,都愿意、或有能力在此时为‘代理审神者’或者‘时之政府’挥刀。有些人……走不出来。”
长义的心沉了沉,这几乎是预料之中的答案。
“但是,”大和守安定话锋一转,带着不情愿的妥协,“你的话……我会带到。”
长义看着安定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擦拭着那柄打刀,沉默再次降临。他知道,谈话结束了。
长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闷,每一步都踏在名为“无能为力”的泥沼里。
这个夜晚,长义辗转难眠。
窗外是永无止境的雨声,东侧那股庞大而虚弱的灵力波动,如同沉重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焦。
大和守安定会转达吗?那些心如死灰的刀剑们会如何回应?
白鸟检察官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女人敏锐的目光扫过本丸每一寸角落的场景。
时间在雨滴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格外漫长。
翌日清晨,雨势未歇,天色比昨日更加阴沉,厚重的乌云仿佛要压垮整个本丸。
长义几乎是一夜未合眼,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那份因等待而滋生的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无法再枯等下去。怀着渺茫的希望和不安,他再次踏上了那条通往东侧的回廊。
清晨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他的脚步停在昨日与安定交谈的转角附近,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蓝色的身影。
然而,倚在廊柱下的,不再是沉默擦拭刀身的大和守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