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夫人!仙门那边来信了……”
瓦猫蜷缩在梁上懒洋洋地打着盹,下巴搁在交叠的两爪上,鼻头轻动,耳尖受扰的上下抖了抖,登时掀起细小灰尘。
急促脚步渐近,门外鸟鸣阵阵,一道苍老浑浊的声音难掩兴奋:“……说是公子要回来探亲了。”
“什么?快给我瞧瞧。”
信纸送到妇人手中,被展开,发出格楞楞的轻响。
“真是巽风来的信儿,竟还有萧家的印……约莫三月廿二……这不就剩四日了?这么快呢,得快些准备了。”妇人满是笑意地嘀咕,将那信念了一遍又一遍。
晏困柳感觉身体轻盈极了,檀香和香灰气笼罩周身,房梁淡淡木头味儿蒸在鼻间。他什么都不看见,除却一片光照的淡红,直到瓦猫惰懒地撩起一只眼,他的视野才彻底亮起。
彩绘房梁下,供桌香火点着,一卷经书摊在旁边,金像半身掩在阴影中。
虞夫人走到门口拿着那张信纸,眉眼间跳跃着光点,吩咐道:“快,让那些女侍小厮准备着,膳房多备小水爱吃的,尤其是那凤梨酥、蟹酿橙,这一去就快两年,也不知我儿瘦了没有……再有好好收拾几间房出来,上下都仔细着,不能慢待了那几位仙人,对了,这事告知官人没有……”
李管事在旁边诶诶应着答着:“知府刚点完卯,已经着人去传信儿了……”
晏困柳愣愣看着梁下满面喜色的两人,一举一动都存于旧日,不曾褪色,心尖酸涩愈甚。
许久,虞夫人才仔细将信纸折起来,也不接着抄经了:“小桃去盯他们采货,眼下的凤梨正好呢,正好前阵子胡县令送来了些……诶呀,还是我亲自去瞧着罢。”
说着,她提着裙裾匆匆跨出了庙门,李管事跟在后面。
几个小厮也被感染上笑意,简单收拾了笔墨经书,轻轻阖上了庙门。
瓦猫轻盈跃下,落在供台上伸个懒腰,蹭着炉中的香,对着慈眉善目的明王像呜呜叫了两声,小脑袋便兀地一重,两只尖耳向后垂去,享受着无形的轻抚。
它身上金点逸散,皮毛油光水滑,积攒的功德又多一日。
又是一日夜里,瓦猫趴在整齐青瓦,尾巴尖一扫一扫,两只铜黄的眼清晰映出夜里的一切,看着几盏灯笼沿着廊碎步走过去,大门开启又阖上。
晏困柳视线晃起来,瓦猫跳到近处,探头探脑地去看那一行人。
它嗅到了陌生的气息。
灯笼在黑暗融出暖黄一隅,小厮怀里的东西动了动,露出了一张脸,小孩脸蛋通红,卷翘的眼睫轻颤,看起来有些昏沉。
李管事到厅堂去,不一会儿就又出来,身前多了虞夫人和晏知府,晏知府看了看,沉吟:
“这是哪家的小孩?也不曾在这附近见过,瞧这长相不似中原人。”
他们认不出,可晏困柳却瞧得清清楚楚。这小孩分明就是阿荼,还是他在秘境捡到他时的模样。他握紧了拳。
那头小厮结巴答道:“这,我也不知,就听在大门那儿敲了好久,一开门便晕在了石阶上,看起来烧得不轻呢,我怕这要在咱府门出了事,次日一早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几人正头疼,怀里的小孩忽地睁开了眼,神色有些痛苦地扭曲,声音却又轻又软:
“晏哥哥,这里是晏哥哥的家吗?”
虞夫人闻言道:“你说的可是困柳?你认识我们小水……难不成是仙门那边的人?”
小孩嘀嘀咕咕说了许多,但除了哥哥两字叫得清楚,其他听着都连不成话,腔调也奇怪。
虞夫人叹气,摸了摸他滚烫的脸蛋:“可怜见的。”
晏知府一挥手:“先让他睡下罢,支个婆子照顾着点,等人清醒了再问也不迟。”
屋檐上,晏困柳视线又一黑。
再睁开,便是在支起一线的窗户边上,瓦猫爪子扣着实木边缘,探头看过去。
屋里寂然,发着高烧的小孩躺在榻上,额上盖着冷巾,呼吸粗重,浑身汗涔涔的。
瓦猫仔细嗅了嗅,分辨着这缕诡谲气息,目露犹疑,又看了屋内的小孩一眼。
这一眼,便对上了一双漆黑无底的眼珠。
小孩不知何时扭过头来,额上的冷巾滑落,几缕湿发黏在上面。他对着它笑了下,笑容天真,又说不上的奇异:“小猫。你是想和我玩吗?”
咚。瓦猫转头落地,跑走了。
再一日夜里,乌云厚重,无风无月,府中上下一派喜意,期盼着翌日将至的人。
惨剧如期而至。
彼时,瓦猫在神像脚下舔着毛,晏困柳看着明王那双俯视众生的善目,呼吸开始控制不住地加快、过度,麻痹神经。
他至今能回忆起晏府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滴血迹的飞溅的方向,每个人倒下的姿态。
是他在秘境中多此一举,将阿荼带回了巽风小院,才招致晏府满门惨死的吗?
是他引发了这一切吗?先是晏府,如今便是整个天下——
“啊啊啊啊!——”第一声惨叫响起。
从前厅开始,最先倒下的是在晏府呆了半辈子的李管事。
年迈的他胸膛被一只手穿透,血肉飞溅。
甚至倒下时,他的眼睛还能看见桌上那只布老虎,半身滑稽地卡在桌沿。他如何也不能理解,为何刚刚好好待在前厅的小孩忽地变成了一个模样俊美的男人,为何笑意盈盈的人眨眼间手臂便穿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