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自心垂下眼睑,琥珀色的眼眸里,满目的悲伤紧紧包裹着倒影中的漆晓。
“我想方设法让你嫁进季家,嫁给季京墨,是为了让你脱离闵家的掌控,让你幸福,可我后悔了,小玉,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季家和闵家抗衡数于年,我怎么可以相信季家人是好东西。”
“他们竟敢拿枪口指着你,说你是什么妖孽,蛊惑季京墨和季家决裂,那姓季的自己作死关你什么事,他安分守己当他的季家二少不好吗,偏要去搞什么新政。”
“闵家说我不杀了季京墨就把父亲阿娘的骨灰拌进肉里喂野狼。”
卓自心语气平静如水,那些被压抑多年的恨意和苦痛,早就化成一片幽沉深潭。
“是我太天真了,我竟然以为季家能庇佑你,季京墨能护着你。”他的头轻轻靠在漆晓颈窝,两点温热滴落到漆晓颈间,说到这里有些哽咽,“都怪哥哥,是哥哥不好,我应该把你放在身边才对,这样你就不会死了,都怪哥哥。”
卓自心就这样紧紧抱着漆晓,他无声地流着泪,看着窗边的霞光渐渐消散,又看着月亮从云里爬出来,皎白的光透过窗花打在他们身上,投下窗柩上的刻纹。
他记得刚到这宅子时两人恐惧万分,妹妹依偎在怀里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那天的月光很亮,和今晚一样的亮。
今天的他太奇怪了,明明知道怀里抱着的是漆晓,绝不是他的小玉,可这个蹙眉沉睡的女孩,从眉眼到身形,都和子玉毫无差别。
大概是触景生情,今夜的月光和记忆里太像了,又或许听到拍卖会上漆晓叫“哥哥”,一瞬勾起他压抑已久的心绪。他已经孤独太久,平静之下是沸腾的思念,溺水的人总算能短暂浮出水面吸一口气。
今天暂时没有任何人在,他可以肆无忌惮释放积压的念想,自欺欺人把女孩当做思念的去处。数十年前没能救下子玉,还好现在能救下她的灵魂,煎熬多年的心总算得了一丝安慰。
卓自心良久都不再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抱着怀里的女孩。漆晓总算能活动身体,她先是睁开双眼,再动动手指,卓自心发着呆不知所想,她力气虽未完全恢复,却足够从他怀里挣脱。
“卓自心你弄清楚,我不是你妹妹。”
卓自心怀里一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没想到漆晓这么快就恢复了,他敛起眼底的眷恋,那双眼又恢复平日的波澜不惊。
“你都听到了。”
借着月光,卓自心眼下的两条青黑很是明显,他唇色发白,面容有些憔悴。
漆晓想到昏迷时缓解难受的那股清流,忍不住问道:“是你救了我?”
卓自心没有回答,苍白的面色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为什么救我?”
卓自心下床缓缓走向窗边,他知道自己能救下漆晓,可发现漆晓魂魄真的不排斥他时,他差点红了眼眶。
魂魄的伤只能用血亲的魂魄来补,正常情况下灵魂转世就再也不是过去的灵魂,可子玉的灵魂带着诅咒,转世也不会变,他的魂魄还能补下她的残缺。
他既庆幸,又难以置信,已经去世多年的妹妹,她的灵魂真的在自己眼前。
“只有我能救你,因为,我是你哥哥。”
月光下卓自心削瘦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比起上次见面他瘦了很多,漆晓心里沉寂已久的怨气浮上来,卓自心从上次见面后就杳无音讯,她一度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
“我并不觉得你把我当妹妹。”话语里竟带着分埋怨。
卓自心沉默了几秒。
“是啊,我妹妹是小玉,只有小玉。”他嘴角扯起一抹弧度,回身看向漆晓,眼里沉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可你能为了慕容鸢扮成赵德馨……”
睹物尚且会思人,更何况一个模样毫无差别,内里还是同一个灵魂的人,这张脸只需唇角轻轻一勾,积压数十年的思念和悔恨就会翻涌而上。
听到这话漆晓瞬间清明起来,可笑,真是可笑,怎么可以把卓自心当成家人,他只不过是借着自己的躯壳怀念故人,说到底卓自心跟她整个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漆晓冷冽着脸:“你竟然监视我。”卓自心连她扮赵德馨的事都知道。
卓自心负手站在窗边静静看着她,不置可否。
漆晓感到生气,她不喜欢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可卓自心刚刚救了她,看起来付的代价不小,虚弱得好像一股劲风都能将他刮倒,她心里的愤怒转了好几个圈,怎么都宣不出口。
屋外传来一声巨响,似有什么巨物重重落地,桌面上的花瓶被震得滚落到地上摔得稀碎。
“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卓自心叹了口气,挥挥手一道阵法在他面前亮起来,他看向漆晓,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跨进阵法,身形刚隐没其中,房门便被撞开嘭地砸向一旁,一道身形冲漆晓疾驰而来,她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人,就被用力拢进一个怀抱。
看不清也没关系了,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后脑勺被木祈的手扣住紧紧贴在他腰间,另一只手将她牢牢圈住,手里的力道一如既往霸道,像花雾山那晚,不许她离开他的怀抱半寸。
漆晓没有挣扎,她伸出双手环抱住木祈的腰身,将上半身所有重力都靠在他身上。木祈衣服上带着家里洗衣液的清香,熟悉的味道让大脑陷入麻痹,她用力吸了吸,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贪婪,不安的心跳也在熟悉的一切里缓缓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