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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后日谈(三):世界缺少伏黑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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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少用这样命令式的语气与我说话,我能听出她大概相当生气。可即使这样,我想我依旧做不到。

我既做不到掌控魔虚罗,也做不到看着津美纪在我眼前死去,可看着百穗姐姐忧郁中又带着祈求的眼睛,我同样做不到再说出拒绝她的话。

“……好。”我只好点点头,撒下一个谎。

5.

日子还是那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国一、国二、国三……我很快就到了即将毕业的年纪。

班上的同学开始减少参加社团的频率,准备入学考试,开始频繁地交流彼此的志愿,我们也参加了好几次志愿说明会。

“伏黑,你的志愿是什么?”在又一次积极热闹的讨论中,似乎是一时兴起,也似乎是不想让我觉得自己被孤立了,班上的一名男同学突然这么问我。

“……还没想好。”我只能这么说。

“诶……那可要抓紧,听说好几所学校都已经开始收取志愿表了。”

我点点头,把志愿表塞进书包,带回家,并没有给任何人看。

五条先生毫无疑问想让我成为咒术师,可有百穗姐姐在,他便并不直接提起这件事。

“惠,只要你的决定不会令自己后悔就好。”他说。

可我并不知道什么决定才不会令我后悔。

读普通高中,然后再去考大学?这不坏,但是,我真的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好津美纪吗?

还是说来高专,成为一名咒术师呢?那样我想我会进步得快些,可我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好一名咒术师。而且……我并不想被百穗姐姐赋予那样高的期待。

掌控魔虚罗什么的,追上五条先生什么的,这些本来就不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情。

五条先生很强,百穗姐姐很强,夏油先生很强,高专的前辈们全都很强,他们比我要有潜力得多,可百穗姐姐偏偏如此期待我,这几乎令我感到困惑。

我不在乎其他任何人对我的期待,撇清那些念头对我来说也并无压力,可是只有百穗姐姐不一样。

当我每一次想着拒绝她的时候,我都会回想起在禅院家的那一天,她是如何拯救了真希和真依前辈,如何保护了我和津美纪,又如何把禅院直哉给揍成了一条狗。

那个时候我明明是很想成为她的,可现在我却无法想象这件事。我与她的区别大概比玉犬和人的区别还要大。

日光逐渐变得温暖,我日日夜夜思索着这个缠人的问题,一次又一次背上书包,坐上车,吃着她为我做的便当,感受着所剩不多的初中时光的流逝。

便当很好吃,可我却逐渐觉得难以下咽。我吃下的不只是肉和菜,而是她的殷殷期望。这些期望一次次顺着我的喉咙下落,又变成乌黑的蛆虫啃噬着我。

终于有一天,我毫无预兆地跑到卫生间把午饭吐了个干净。

红的肉,绿的蔬菜,糊在一起的米,半消化的粘液……我并没有看到我想看到的东西,于是有些失望地冲掉了它们。

那天下午放学,我走进高专的结界,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回到自己的宿舍,也没有去训练场找前辈们,而是走向平常我从来不走的一条路,在那里逗留。

我知道百穗姐姐和五条先生今天晚上才会回来,而另一个人再过半个小时就会经过那里。

6.

我和禅院直哉打了一架。

我并没有说很多话,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激怒了他,他还在服刑,可很快挣脱了辅助监督的管制,忍着那个颈圈给他带来的疼痛,上来就给了我一拳。

我试着反抗,试着找出他的破绽,可我也没想着一定要赢过他,或者说,或许我的心底也并不觉得自己能赢过他。总之,我很快就泄了气,被打得连连后退,眼冒金星。

最终我们两个人被路过的宇佐美老师拉开,我们都变得鼻青脸肿,我落于下风,样子大概比他还要凄惨些。他骂了我两句,锁链重新回到辅助监督手中,他便愤愤离去了。

宇佐美老师叹了口气,并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和他打架。“走吧,去医务室看看。”他要将胳膊搭上我的肩,我则向后退了一步。

“不了,没什么大事,不用麻烦家入小姐了。”我逃也似的转身离开,回到宿舍,把粘了灰尘和鼻血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又洗了个冷水澡。

当天晚上我正常地吃饭,写作业,睡觉,在我睡前他们都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才见到百穗姐姐。今天周末,不用上学,她是来请我去她那里吃早饭的。

“早上好……这是怎么了?”她原本很高兴地朝我打招呼,现在皱着眉轻摸上我的脸,给我带来一点刺痛。

我想她不至于看不出禅院直哉的残秽,还是心怀期待地说:“和禅院直哉打架了。”

按照以前的经验,我想她现在该把我拉到家入小姐的医务室,或者她该问我为什么要打架,又或者,她该问我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这样我就能理直气壮地和她说,我打不过禅院直哉。

我比你差远了。

我没办法像你期待的那么好。

“是这样啊……”她看了一会儿我的脸,又把我的胳膊拉起来四处看了看。“还有哪儿受伤了?”

她这么问,却没等我说,沉默着牵起我的手,并没有去往医务室,径直将我拉进她和五条先生的宿舍。

我和坐在桌边吃早餐的五条先生面面相觑。

他没穿外套,白色的头发微微翘起。嘴里塞着三明治,他看着我肿起的眼睛咧着嘴笑了一下,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继续吃他的饭。

百穗姐姐让我坐在椅子上,她垂着眼睛,专注而娴熟地为我上药。

“记得不要碰水。这两天不要去训练了,好好休息,明天再来换药,好吗?”最后她这么说,将一份早餐递给我。

我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带我去找家入小姐,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问我和禅院直哉打架的原因,她甚至连一个失望的表情都没有,这导致我的计划落败,只能十足失落地走出她的宿舍。

五条先生在我上药的这段时间吃好饭,收拾好自己,监督百穗姐姐吃了药,再来一个早安吻,最后跟在我脚后出门。

“惠,”他急着出门工作,却还是叫我一声,于是我只好端着早餐,尽力跟上他速度不算慢的脚步。

“怎么?”我问他。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百穗说?”

“……”我沉默着拧起眉。

当然。

可她不问我,我又怎么能有机会直接说呢?

“要不你自己去说,要是觉得说不出口,那就给她发个消息什么的,或者你跟我说,我帮你转达她也可以。总之,不许用这个说。”他捏起我受伤的脸,使那里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过说不说都是你的自由,你也可以不说。但你如果用这种方式说的话,百穗她会很受伤,所以,不要做这种伤害她的事。”他松开手,平淡地望了我一眼。

我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

他摆摆手,也不再为我放慢脚步,很快就与我拉开距离,上车离去。

7.

最终我还是把志愿表递给她看了。

并不是直接给她的。我先写了一封信,然后又把志愿表和这封信一起塞进信封里,在某一天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把信封塞进他们的宿舍。

这并不是件坏事,但也实在要避着些人,我观察了许久才走过去,迅速地、着急地把那个信封从门缝一塞,又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回宿舍。

那一天我都在惴惴不安,直到晚上我听着他们走进宿舍,又过了许久,百穗姐姐来敲我的门,问我吃晚饭了没有,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语气一如往常。

于是我也很快地回应他们,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一起去吃天妇罗。

店面小得惊人,能够容纳我们三人的卡座在这个时间早就人满为患,我们便在吧台并肩坐下。

椅子很高,五条先生的脚能够直接踩在地面上,我和百穗姐姐的脚则悬在半空中。位置又很小,我们三个几乎要挤在一起,像三块放在一个圆碟子里的年糕。

“实在抱歉,今天忘记预订了,先来点鱿鱼?”百穗姐姐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腌鱿鱼和白萝卜丁拿到我的手边。

“不过没有预订也能吃到还是蛮幸运的。”五条先生很高兴地从桌洞里抽出菜单,给自己点了一份套餐,又加了两样,还要了果汁,随后又帮百穗姐姐点了一份套餐,这才将菜单递给我。

我也随便点了些什么,因为不想与他们对视,我便一直盯着大将,看他将一条条的茄子、虾、蘑菇,还有别的什么食材飞快地裹好面衣,扔进面前的大锅里,又飞快地把一些已经到了火候的炸物从里面捞出来,对照小票一份份摆到顾客面前。

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当天妇罗店的一名大将或许也不错,总之一定比当咒术师要好多了。

这里并不是什么高雅的餐厅,周围环境嘈杂,有不少下了班的社畜在这里吃饭喝酒,于是五条先生也提高了声音和百穗姐姐说话。

百穗姐姐倒不太说什么,她本来就话少,只是听着五条先生说——反正五条先生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她一边听着,一边慢悠悠地吃白萝卜和腌鱿鱼,偶尔也应和他两句,然后来问我饿不饿。

我摇摇头,想着摸出手机看一会儿电子书,但总觉得那样百穗姐姐或许不会太高兴,于是又作罢,继续看着大将。

我想她大概在吃晚饭之前都不会和我说起那封信了。

在我真的感觉到饿之前,大将终于开始陆续把天妇罗放到我们面前的盘子里。

我们吃饭。

她果然什么也没说。

我们吃饱喝足,走出那家小小的店,走上一条漫步道,月色很好,紫藤花开满了,我们三个慢悠悠地散步,我想她大概要说了。

可她还是没说。

直到我们回到宿舍,互相道过晚安,她摸了摸我的头,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朦胧着去洗漱,才发现地板上多了什么东西。

一个带着暗纹的信封,贴了蕾丝边和一朵干花,又用火漆印章封住边。

我在那一瞬间清醒了,捡起那个信封,我把它塞进书包。我正常地洗漱、穿衣,吃早餐,然后去上学,一上午心不在焉。

直到午餐时间,我带着便当走出去,才找了个安静的树荫下坐下,把信封小心地打开,拿出里面带着香气的纸。

8.

“亲爱的惠:

惠,这是你第一次给姐姐写信,姐姐好幸福,幸福到今天晚上都睡不好觉,被悟吐槽说我很吵了呢。

惠想要和姐姐说的话,惠没有说出口的话,姐姐都明白了。”

信纸上写了很多,可我只看了这两行就把纸合上,心里突突直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往下看。

我想我给她写的信并不是一封会让人感到喜悦的信,那封信里写了许多我的……想法,或者说……抱怨。

可她说她很幸福,只是因为我的一封信。

又过了十分钟,我才把信纸展开。

“姐姐一直觉得很抱歉,在你小的时候让你陷入危险。那个时候你还那么那么小,却要因为姐姐而经历那么恐怖的事,这实在是姐姐的错。不仅是这件事,还有更多的事。是因为姐姐太弱了,惠的爸爸才受伤的,也是因为姐姐太弱了,惠才需要和津美纪一直颠沛流离地长大……

对不起,小惠。虽然主观上姐姐也想要你顺遂、平安,想看你幸福地笑,可事实上我总是比自己需要的弱了很多,导致了很多并不美好的后果,以至于我常常心有不安。

所以,姐姐能够理解你的心。

‘想要自己像想象中一样强大’是我们人人都想要做到的事,想要保护他人,想要维护自尊……但正因为是想象,我们心中的标杆总是会比自己高一些。

姐姐的标杆是五条悟。不管是咒术上还是为人上,姐姐都把他当作我的榜样。惠的标杆又是谁呢?姐姐从前是不明白的。可是当你和禅院直哉打了一架之后姐姐才明白。

原来是姐姐啊。

姐姐很幸福哦!”

这个人怎么总是无端地因为我而感到幸福啊!我看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才继续往下看。

“姐姐既不想说‘你比姐姐当年要厉害’,也不想说‘惠,你根本比不上我’。因为人与人本来就是无法比较的。哪怕是姐姐我,也自认为有比我的榜样厉害得多的地方呢~

看到惠因为姐姐这个标杆难过,姐姐心里也不太好受。这或许是个因为爱而产生的误会?也可能是因为姐姐不够好?但不管是哪一种,我想我都应该和惠好好解释才行。

惠,你永远无法成为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要让你成为谁。

姐姐期望你变好,期望你长大,并不是因为你多么有天赋,只是因为姐姐爱你而已,哪怕你和津美纪一样是不会咒术的普通人也没关系,哪怕你是一只小狗也没关系。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一个五条悟了,也已经有一个白川百穗了,但我想,这个世界还缺少一个伏黑惠。

所以,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好,只要做你不觉得是错误的事情就好,只要不要后悔就好,只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好活着就好。

姐姐期待着你。

ps:下次和禅院直哉打架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我会给小惠加油的!”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将信翻过去,发现下面是志愿表。

志愿表的志愿那一栏依然没有填,不过多了一行漂亮的铅笔字:

“惠,选你喜欢的就好。”

志愿表下面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次的纸,是京都和东京两地的高中全览。

那天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午休时间耗尽我也没有打开便当盒,而是反复地看那封信。

下午我上完课走出校门,发现她就站在校门口笑吟吟地等我,就像她从前常常做的那样。

9.

今天是我的入学日。

百穗姐姐,为了你,我会成为我。毕竟你说,这个世界还缺少一个伏黑惠。

第一次穿上带着螺纹纽扣的黑色校服,我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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