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刚刚苏醒不久的百穗躺在病床上紧张又卑微地问那孩子的下落的时候，夏油杰望着她苍白可怜的脸，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恶意的快感。

孩子在他那里，盘星教把那孩子照顾得很好，只等着找到合适的领养家庭就把她送出去。

可他并不太想让她如意。

他们几个轮流陪床，他忙得很，因此在一边陪床也一边处理自己的工作。他理所当然地装作没听到那句话，用余光观察着百穗紧张的脸色，直到自己处理完那项工作才把电脑合上，慢条斯理地望向她：

“百穗，悟没和你说过？”

“我之前……没来得及问。”她笑得苍白，声音轻细地像一只小小的蚊蝇，没有血色的细长手指捏住被单。

事实上，百穗害怕从五条悟那里得到答案，所以才不敢开口。

而且一开始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开口，她每天只是睡，偶尔睡醒了就看着天花板，有的时候她甚至等不来五条悟就会再次睡着。

最近几天她才稍微能睁开眼睛，也稍微能说几句话了。

“……”夏油杰坐在桌边，远远地与她对视着，她的目光始终温柔平和，这令他感到无端的烦躁，反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去下卫生间，有事就按铃。”他逃到卫生间去。

搞什么啊，之前朝我摆出那种可恶的脸色，现在又做出这副可怜的样子……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几乎是愤恨地按在洗手台上。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望向镜子，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反而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立刻平复自己的表情。

盘星教最难熬的时候他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现在反而因为他的同学而如此……愤恨，这太不对劲了，简直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他洗了一把脸，走出洗手间。用余光看到百穗似乎想要和他对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四十分钟后，夏油杰抱着孩子走近病房，听到病房内传来五条悟和百穗的对话声，他又停住脚步。

“诶……杰竟然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五条悟问。

“嗯……”夏油杰听到百穗很轻的声音，“并不久……盘星教遇到事情需要他忙，大概……就快回来了。”

她在为他辩解？

夏油杰心里五味杂陈，又在外面站了会儿才推开门走进去。“喏，你不是关心她吗？我给你抱来了。”

这个小婴儿比夏油杰的手大不了多少，粉嫩粉嫩，被柔软的包被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小脸，闭着眼睛，缩在他的怀里。

看着这一团小东西，百穗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她很高兴地望着他。“谢谢你……”

五条悟帮她把床摇高，百穗好奇地看了这个小娃娃许久，随后看向五条悟。

“悟……她好小……比我第一次看到小怜的时候……还要小。”她轻轻地说。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你身上，你握着她的脐带，简直就像你亲生的一样。”五条悟笑着说。

小怜……？听起来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那是谁？”夏油杰问她。

“杰好八卦。”五条悟立刻就吐槽他，这让夏油杰小小地怒了一下。

小宝宝也好奇地看着百穗，她并不讨厌这个长了一双大眼睛、脸色苍白的女人。

“……领养？”百穗简短地问道。

“还在找呢。毕竟是我们伟大的天元大人，得给她找个靠谱的家庭才行。”五条悟半阴阳半开玩笑地说。

“悟，我想抱她……可以吗？”百穗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哦，毕竟是你‘创造’的嘛。”五条悟先从夏油杰怀里把小宝宝小心地接过来，然后又轻轻地放到百穗的怀里。

“重吗？”五条悟问她。

百穗摇摇头。

一个这么小的宝宝怎么会重呢？

小宝宝趴在百穗的胸口上，安然地睁着眼睛。百穗能感觉到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在活着，她那小小的心脏在一下又一下地鼓动着，血液在她的身体里循环。

她在长大。

“……”百穗低头望着她，眨眨眼睛，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盈满泪水。

“别哭呀，哭什么呢？”五条悟给她细致地擦眼泪，夏油杰则在一边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明明不久前才说过自己讨厌小孩子，为什么现在又在落泪？

“她……好乖……又……好健康……”百穗艰难地说着，咬住嘴唇。

要是小怜也能这么健康该多好？

只有五条悟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叹了口气。

百穗现在很虚弱，所以小宝宝只能让百穗喜欢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夏油杰怀里。

之后夏油杰便常常把那孩子抱过去。

每次百穗逗弄那孩子的时候夏油杰都在旁边看。

他自己觉得对百穗无话可说，就坐在一边，支着脑袋看她很有经验地托抱着那个小婴儿，很高兴地贴贴那小小的额头，很高兴地摸摸那小小的手，再很高兴地把那孩子逗笑，那苍白的脸上便会溢满了笑容，变得粉红。

她果然并不真的讨厌孩子。夏油杰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再后来，百穗渐渐地能下床了，高专也修好了，她就回宿舍住了。

即使她曾说过那样的话，但夏油杰还是把孩子们都带过来探望她。他并未提前通知她，就是很想看看她困扰或气愤的脸，可她却丝毫不觉得烦恼，相当高兴地迎他们进来，令他觉得无话可说。

百穗坐在椅子上，一边望着他们，一边在脑海里想象着长到这么大的小怜。她想小怜的聪明可爱，想小怜柔软的长发，也想小怜的甜言蜜语，想到最后，她只是沉默着眨眨眼睛。

先走进来的是伏黑惠。他看着这个与七年前毫无区别的白川百穗，一下顿住脚步。

百穗朝他们招手，雪白的脸，乌黑的眼睛，手没有力气抬起来，力度也轻，这让伏黑惠一瞬间觉得自己还是以前那个窝在她怀里的小豆丁。

于是伏黑惠愣愣地走过去，紧紧地盯着百穗，然后被百穗轻轻抱在了怀里。

一个没有温度的拥抱。

当津美纪和他说百穗姐姐还活着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敢相信。

可是现在……简直就像一个梦一样。

“小惠都长这么大了。”百穗笑着说，随后目光看向津美纪，把她也抱了一下，还亲了一口她的脸蛋，让津美纪的脸变得绯红。

之后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和百穗见的不多，百穗也不好直接就抱，就摸摸她们的头。

“坐这里好不好？”百穗眼睛闪闪地指着自己的大腿。

伏黑惠脸红红地跑到了一边，百穗只好看着津美纪，露出有些可怜兮兮的祈求神色，于是津美纪就小心地坐下。

“你们是不是应该上国中了？”百穗问道。

“他还没上呢。”菜菜子指着伏黑惠。

百穗笑了。“是呢，小惠是你们几个中最小的小弟弟。”

“请您不要那么说我。”伏黑惠皱着眉说。

“诶……”百穗看向夏油杰，把眼睛睁大，表情里带点失落。

夏油！我被嫌弃了！

她的眼神这么说。

夏油杰被她盯得受不了，就把脸别过去。

“……惠，乖乖听话。”

伏黑惠的表情并没有变，可百穗的表情又变得笑眯眯的。

她现在的精力并不支持她做些什么。津美纪只在她腿上坐了一小会儿，夏油杰就让她下来坐到一边，然后由夏油杰引导着话题聊些孩子们的日常，一起分享点心和红茶。

百穗并不吃什么，坐在一边听了一会儿，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很快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夏油杰不再说话，在唇前竖着比起食指，带着孩子们走出去。

“啊……对不起，我睡着了。”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百穗苦恼地睁开眼睛。

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睡着，也太不礼貌了。

“既然困了就去床上睡吧。孩子们也累了。”夏油杰给了个眼神，孩子们便乖巧地和她道别，走出宿舍。他伸出胳膊把她扶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扶着夏油杰爬上床，夏油杰给她盖上被子，转身要走，却又被扯住了袖子。

她迷迷糊糊，毫无戒心，手指捏在他的袖边，令他呼吸一滞。

“……怎么了？”他问道。

她很辛苦地挣扎了一会儿才克服睡意，从柔软的床上爬起来坐好。

“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夏油杰把自己的袖子抽走。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他的语气又忍不住变得生硬。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