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不亮,她们就已经起来了。她们把床褥整理好,把这里的一切都恢复原来的样子,把御守刀放在桌子上,又在底下压上一封辞别信。
白川把扇子化作长笛,一曲结束,两匹夫诸已经站在了院外。
“果然还是老师的笛子管用。我明明也吹了好几次,可它们一点都不听我的。”小怜撅着嘴嘟囔着,把她推出去。
“咦?你们要去哪里啊?”偏偏五条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伸手摸了摸夫诸,夫诸似乎有些嫌弃他,别过头去。
“在下……”
“老师,你又想要不告而别吗?”五条悟打断她,歪歪头,用身子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并非是不告而别,在下给您留了辞别信。”她捏紧手中的长笛。
她们早起就是想避开他,可他竟然这么早就过来堵她们。
这人怎么如此的胡搅蛮缠?
“在哪?”
“放在桌子上了!”小怜气恼地喊了一声。
“是嘛。”五条悟走过去扶住轮椅。“那老师陪我一起去看看吧?”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
“你!你别这样!”小怜拦在前面。“虽然你很可怜,可老师她又不欠你什么!老师好好地教导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走呢?”
“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呢?明明我也说过吧?明天夜蛾就会来了。”
小怜望向她的老师。
在这种时候,她只相信她老师的话。
白川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会儿。
五条悟此人绝非善类,所以她才不想和他多纠缠。可他现在这样子,若是强行要走,恐怕他也是不会放人的。
可她现在又不能杀了他。那样不仅会惹来许多麻烦,夜蛾大人也会伤心。
“悟大人,您确定明日夜蛾大人来这里之后,您就一定会放我们走吗?”
“当然。到时候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觉得他的话似乎并不可信,不过……比起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与他起什么争端,她还是选择再相信这个曾经的学生一次。
如果下次他再食言,她就把他打晕。
“那好,在下相信您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我当然是言而有信的人。”五条悟朝小怜得意地挑挑眉,把她推进去,抱到榻上。
“这是辞别信?我能看吗?”他很随便地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嘴里还问着能不能看,手已经把信纸从信封里取出来展开了。
“你这完全是在自说自话!”小怜把鞋子踢掉,坐在榻上打了滚,自己气呼呼地趴下了。
之后一段时间,五条悟都没有再发出声音,显得格外安静。
白川有些担心他。
他这个人,嘴里一直说着话的时候会很令人安心,但要是安静下来,反而会让人觉得诡异。
“……”五条悟认真地看完了信,一声不吭地把它小心地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又收进自己的袖子。
从笔迹上看并不是白川的,这大概就是那时候她指导小怜写的东西了。
这封信写得十分客套,严格按照格式,礼数周全,就算直接呈给天皇恐怕也挑不出错。
她对他一口一个“五条家主大人”“贵人”,对这里一口一个“贵府”,对她自己则一口一个“在下”“鄙人”,一点都不像他的老师会说的话。
“小悟!我要走咯?我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厉害也非常非常有意义的事了,之后你要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护好自己,好吗?”
他的老师大概会这么说。
可即使这样,五条悟还是非常珍惜这封信。
要是十三年前他也能有这么一封信就好了。
“……悟大人,您还好吗?”她一直听不到他的声音,后知后觉想起他大概是因为这封信想起了十三年前她不告而别的事,心里有些发怵。
“当然啦,我当然很好。”五条悟又重新笑起来了。他把那把御守刀捡起来。
“这也是送给我的?”
“嗯,在下知道您或许并不缺这些。可您收留在下许久,在下只能用这些俗物聊表谢意。”
“谁说我不缺的?我很喜欢这个。”他把刀鞘拔开,拿在手里端详着。“刀应该有年岁了,可刀柄为什么是刚缠好的?”
“刀是从别处得来的旧物,刀柄绳是在下昨夜缠的,在下眼神不济,缠得可能不太漂亮,还请您不要嫌弃。”
“没有啦,老师缠得很好,比宫里的匠人还要好得多。”
五条悟的这句话并不是奉承。
即使她看不见,这把刀的刀柄依然缠得整齐又漂亮。
而且就算缠得不漂亮,五条悟也不会嫌弃的。十几年后老师依然能给他缠刀,对他来说已经很幸运了。
“那就好。”她脸上又出现那个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希望这把刀能给您带来好运。”
“你是指御前比武?”五条悟反问地很快。
她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愣了一下。“……并不仅限于此,大人。”
五条悟把刀也收起来。“他们都觉得我一定会赢,你觉得呢,老师?”
她还没张嘴,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想再听你的客套话,你的客套话已经多得能把我淹死了。”
五条悟这么说,她只好尽力说句不会冒犯别人的真话:“……在下并没有亲眼见过禅院家主,也并不知道他实力如何,所以无法做出判断。”
“你竟然会这么想。我还以为你不管怎样都会奉承我呢。”
“您想要在下那么做吗?”
“那倒也没有。”他笑了。“我不需要奉承也会赢的。”
“您很了解您的对手?”
“嗯,我曾经教过那孩子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她嘴上这么应付着,其实心里有些想不明白。
禅院家的家主曾是五条家家主的学生?
他们两家的关系应该没有这么亲密才对。
“师兄你教过禅院家的人?”已经趴在榻上几乎要睡了个回笼觉的小怜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个袖子印。
“怜,你要是实在困就枕着枕头盖好被子睡,不要那么趴着,小心落枕。”白川把身后的枕头和被子扔给她。
“哦……”她躺在枕头上,又随便蹬了几脚把折好的被子勉强踹散,潦草地盖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抬起头,依旧闭着眼睛。“……师兄你听见我刚刚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