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棋很好,但比起您那举世无双的咒术,还是略逊一筹。”她拿出手帕去细细地擦小怜刚刚因为激动而出的一头汗,以防她受了风寒。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白川大人不会是在嘲讽我吧?”他认命地把棋盘上的棋子分开捡起来,放回棋盒。
“当然不。大人英明睿智,想来下棋对大人来说并不是件难事。不过时间就像……这壶水,若是浇灌在咒术上多些,那浇灌在棋艺上的就必然少些。在下好吃懒做,已许久不研习咒术,日日下棋,时时下棋,这才显得略比您精进些。”
“可若是相同的一壶水浇灌在棋艺上,在下定不如大人出色。”
五条悟把盖子盖好,抬头去望她的笑脸。
这又不是小的时候她洋洋得意地嘲讽他下一手烂棋的时候了。
“其实你不用对我说这种谦虚谨慎的话。你要是心里觉得我下得烂,那完全可以说出来,毕竟输的是我。”
“此言差矣,要只是因为赢了一盘棋就出言嘲讽,那气量未免太小了些。棋道本在切磋共进,若总盯着一时胜负逞口舌之快……”
她还是说着一串一串的车轱辘话,让五条悟听得脑壳痛。
他的老师这十几年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官话?
他撇撇嘴。“可我小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说的,说我‘又下了一手烂棋’,‘再下十年也下不过你’之类的,现在倒好,我又下了二十年,也还是下不过你。”
闻言,她的脸瞬间就爆红起来。“唰”一下打开扇子,她欲作弥彰地遮在脸边轻轻扇风。
“……年少时鲁莽无知,伤了大人的心,实在是在下的罪过。”
“不用道歉,我没伤心。”他把棋盘和棋盒都收起来。“你该喝药了吧?”
“啊!!我竟然忘记了!都怪师兄你下的这一手烂棋!”小怜哀嚎一声,瞪他一眼,赶紧去把药端进来。
她还是第一次忘了督促老师吃药。
“药都凉了,老师!”她递到老师眼前。
“既然凉了,那就不好再喝了,对吧?吃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白川用扇子去推。
“您在说什么呢?我可是熬了一下午!”
她的脸色还是很勉强。“那……那你先放在这里吧,小怜。你去洗漱洗漱什么的,回来就替为师铺床,好吗?”
“您先喝,我再去洗漱。”她知道,自己只要一离开老师的视线,老师必然会把这碗药处理掉。
药又腥又苦,她熬的时候闻着也很想吐。可是老师如果不吃药的话,腿会疼得更厉害,用不了几年就一步路也走不了了。
“乖小怜,我会喝的。你听为师的话,好不好?”她晚饭没吃好,怕自己一喝了这药,胃里忍不住地翻江倒海,到时候说不定连觉也睡不好了。
小怜不但没听话,眼睛反而瞪得溜圆。
“学生可要造反了!”
她辫子一晃,开始伶俐地爬床,她的老师则皱着眉头一点,小怜立刻扭动起来,随后变成一只黑色的小犬,在地上呜呜汪汪地叫起来。
白川把扇子往下一伸,这只小黑犬就灵巧地顺着扇子爬上来,被她抱在怀里。
“汪!”
小黑犬很委屈地用头去拱她。
白川叹了口气。“悟大人,真是让您见笑。已入亥时,您该回去歇息了。”
“药,你不喝了吗?”五条悟问道。
她摇摇头。“谁说的呢?我会喝的。”
“可是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这一大碗药灌下去,还能睡着吗?”
她沉默不语。
“你等着。”五条悟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进来,手里多了一盘点心。
“稍微吃点东西再吃药吧。”
“呜呜汪汪!”小犬叫着,又想要往外蹦。
于是白川把它搂得更紧,也忍不住笑了。“您瞧,大人,她也不乐意在下这么晚了还吃东西呢。”
五条悟什么也没说,找了双筷子,夹起一块立刻填到她嘴里。
这下她不说话了,她的学生也不再叫了,屋子里只剩下一点她咀嚼那块糕点的声音。
“您……”她终于把那块点心咽下去,斟酌着想要说些什么。
这也太不合礼了。
“再来一块吧。”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又喂给她一块。
她又吃下去了,这次立刻用扇面拦住他的第三块。
“您可真是好心!”她的话语里难得掺了些阴阳怪气。
五条悟知道这是句嘲讽,语气依旧平和,里面甚至带着笑意。
“是啊,我可是平安京最强咒术师,当然很好心。你不吃了吗?”
她摇摇头。
“那喝药吧。”他把药端起来,用勺子搅搅,闻着这药的味道直皱眉,随后舀起一勺,递到她的嘴边。
她一偏脸,把手中的扇子放下,朝他伸出手。“请直接把碗递给我吧,这样我还能少受些折磨。”
五条悟挑挑眉,还是照做了。
他看到她端着碗,拿起勺子,先是很嫌弃地闻了闻,随后把碗抬起来,开始皱着眉往下灌。
他本以为她会一口喝光,可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在还剩下小半碗的时候呛了一下。
她把碗拿开,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咳嗽了许久,才再次把碗端起来,又把剩下的喝完。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点喝完,她觉得自己被这药的苦腥味呛得一阵反胃,表情皱巴起来。
“张嘴。”五条悟说。
她想要说话,嘴刚刚一张,就又被五条悟填进去什么东西。
好甜好甜!
她叹了口气,将这颗蜜饯吃下去,又去摸杯子,杯子已经被五条悟递到她嘴边了,她只好就着五条悟的手喝了一口水。
她低着头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您真是好心。”
五条悟只是笑,他把空药碗、勺子、点心盘子都收进木托盘,端起来。
“硝子她大概明天上午就能来,老师,明天你得早起,我来接你。”
留下这么一句话,他端着托盘转身走了。
白川坐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都没琢磨明白五条悟最后留下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接她?接她去哪里?总不会是进宫吧?可他又说家入大人会来。
“汪汪~”小犬再次叫起来,她回过神来,又把她变回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怕压到她的腿,自己飞快地爬下去。
“老师!”她掐住自己的腰。
“怎么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呢?”她目睹了全程,实在是难以忍受她这个举动诡异的师兄了。
要说他是假的,那也不对,他说起老师的事确实头头是道的,可他要是真的,世上哪有这么对老师的学生呢?
“最早也得到明日了。应了人家的约就不能不告而别,等明日那名家入大人来看完诊再说吧。”白川也叹了口气。
“那明日您可一定要和他道别才行啊,我想念我们的轿辇和白鹿了。”小怜撅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