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百穗曾经和他说过,相信他的直觉,扩大他的直觉,执行他的直觉。
他因此选择相信。
「她还活着」,这是他的直觉。
“你要去哪里找她?”家入硝子歪歪头。
“哪怕把世界翻个底朝天,我都会找到她。”五条悟看着手里的戒指。
“悟,”夏油杰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了。他一个人尽自己的全力保护高专、五条家、还有小惠他们到现在,不是为了解救一个疯子的。
他走到五条悟的面前,直直地看着他,“你还记得你的责任吗?”你作为最强的责任,还有你作为五条悟的责任,难道你全都忘掉了吗?
五条悟看着他,没有说话。
责任?他从不觉得他是为了履行什么责任才活着的。
他是一个人,不是为了什么责任而制造的机器。他有自己的理想与追求,当然也有自己爱的人。
“那这样吧。”家入硝子走到他们两个中间开口。“两个月时间,给你两个月时间去找她,两个月之后不管你有没有找到她,都要回来,怎么样?”
五条悟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夏油杰转过身去。
他原本是感到悲哀的,可现在他的心中只剩下愤怒了。他清晰地知道两个月的时间对五条悟来说没有意义。
五条悟默默地把棺材板盖上,然后又默默地把土盖回去,拍平,重新拍成原来的那个土堆,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宿舍,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宿舍的东西。
确实没有被动过。
遗书还好好地放在枕头底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遗书。
出乎他的意料,遗书里没有戾气,没有不安,也没有不舍与后悔,她只是安排好了所有事,温柔地安慰着他,最后让他忘了她。
可是,笨蛋百穗,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
五条悟沉默着把遗书折好,放回她的枕头底下。
她留下的笔记本也好好地放在抽屉里。五条悟拉开抽屉,看了一下笔记本。
笔记本……
这么重要的东西,如果百穗真的死了,天元为什么不把它回收呢?
“夜蛾,这些年天元有没有再次找星浆体同化?”他跑出去,遇到了夜蛾正道。
“没有。”夜蛾正道摇摇头。
五条悟拿上笔记本去了高专底层。
天元拒绝见他,这反而让五条悟心中燃起一簇微弱的火焰。
如果百穗真的死了,没有人可以帮她暂停同化,她为什么不想别的办法?她既没有再次同化,也没有把笔记回收,她在等什么?天元现在不见他,又是在躲什么?
天元不开门,于是他后退一步,准备尝试展开领域。
他只要解决了天元的这个结界,天元就不得不见他了吧?
在他的领域展开之前,天元从里面走出来。
“五条悟,你找我什么事?”
“天元,百穗是不是没有死?”他有些兴奋地看着她。
“我不清楚。”她的神色很平静。
“那你为什么不再次同化?你为什么不回收笔记?”
“我能看到结界内的所有情报。我看到百穗因为这个约定而无比痛苦。所以就想着,‘算了吧’,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也是我的命运。”
“简单来说,我对百穗的这条路早就已经不抱希望了。”
“我放弃了。”
五条悟愣住了。
到今天他才知道天元是那么厚脸皮的家伙。百穗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落到了那个地步,天元这家伙在讲这些?
他想起漫画中天内理子的死,想到九十九由基的死,想到死灭回游。
他想起百穗坐在他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记录、实验。
“又失败了。”百穗曾经一万次沮丧地说。
“没办法,再来一次吧。”百穗也曾经一万零一次这么说。
他愤怒地开口。“你这家伙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啊?一会可以高尚地说自己是为了世界,一会又可以悲悯地说自己心疼她。结果现在她和世界都受到了伤害。你早干什么去了?”
“……对不起。”天元低下头。
可百穗根本不需要她廉价的对不起。
他最终只是转身离去。
走出高专底层,他思考了一下,去找夏油杰询问天逆鉾的事。夏油杰把当时的黑网页面给他看了一下,然后又和他说了取回天逆鉾的时候发生的事。
五条悟自己联系伏黑甚尔联系不上,于是拜托夏油杰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定位他的ip。
夏油杰让手下的人照做,三天之后把地址提供给了他。
五条悟立刻踏上了去北海道的旅程。他去了北海道,先是从城里进了镇里,然后又进了村里。那个村子的积雪厚到车开不进去,五条悟就下了车,一步一步地踏着雪走进去。
他对照着地图走到那里的时候刚好是清晨,雪下了一夜,他停在一座小屋的门前,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然后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屋里的人才来开门。伏黑甚尔用自己的那只手把门拉开,穿着一身睡衣。
门前站着五条悟。他穿了一件在南方正合适,但在这个雪乡就显得有些滑稽的外套。一片一片的大雪落到五条悟的无下限上,又被弹开。
两年过去,明明应该物是人非,但是五条悟却还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让伏黑甚尔心里有些感慨。
伏黑甚尔看到是他,没有侧身让他进来,而是自己靠在门边。“是你啊。你有什么事?”
“你知道百穗在哪里吧?”五条悟盯着他。
伏黑甚尔扬起头笑了。“我不知道她埋在哪儿,你那教主朋友肯定知道。”
他想要关上门,被五条悟用手挡住。
“她还活着,对吧?”五条悟呼出一口寒气,寒气变成白色的水雾消散在空中。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笑容消失了,再次试图关门。
五条悟的手用力挡住门,门动弹不得,发出一声巨响。
伏黑甚尔皱起眉。“我说,你大老远地跑到这来找茬吗?”
“让我进去看看。”五条悟平静地说。
“别在我这里发疯。这里是我家,我凭什么让你进来?”
“要怎样你才能让我进去?你想要什么?”
伏黑甚尔没说话,站在那里望着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咧起嘴笑了,朝他伸出手。“你现在带了多少现金?”
伏黑甚尔拿走了他的所有现金才放他进来。
这是一个相当小的屋子,不用几步就能走到头。屋里的陈设也能看出这是一个独居男人的家,没有丝毫女人的痕迹。
客厅、卧室、卫生间、厨房,什么她的痕迹都没有。
伏黑甚尔看着他在里面走来走去,自己坐在客厅倒水喝。他现在成为了滑雪场的一名雪道维护人员,工资本就不高,在买下这座小屋之后更是很少能在手里拿着这么多现金了,所以现在心情非常舒畅。
“看完了?要不要喝水?”伏黑甚尔笑着问。
五条悟没说话,又穿戴好出门,给他把门带上。
伏黑甚尔从窗外看出去,五条悟又像来时一样踩在雪上走出去,甚至连无下限也没有开。
百穗,你的这个小男朋友还真是相当的执着啊。伏黑甚尔挑挑眉,把现金收进自己的钱包。
五条悟走到附近的便利店歇脚,把身上的雪抖下去,他把衣服里的项链拿出来。
项链是素链,上面穿着百穗的那枚戒指。
百穗……五条悟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她的笑脸。
你一定还活着。
我一定、一定会找到你。
之后的两个月,五条悟片刻都没有停歇,跑遍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结束,夏油杰在最后一天预订了一家餐厅,给五条悟发了消息。
五条悟没有回复他。
“他会来?”家入硝子坐在那里敲着盘子。
“会。”夏油杰点点头。
时针从七点走到八点,又走到九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等待着。
时针走到十一点,他还是没来。
“他还好吧?你要不再联系一下?”家入硝子不怕五条悟出事,毕竟没人能伤害到五条悟。她怕五条悟失联。若是他一时想不开,成了诅咒师,那可就酿成大祸了。
“再……等等。”夏油杰握紧了手机,上面显示着消息已读不回。
时间来到十一点四十,门蓦地被拉开了。
“久等。”五条悟踢掉鞋子,走进来,然后一屁股坐下。
他的面色难得露出一点疲惫,低垂着眼,头发长长了一点,整个人的气氛都有一种不属于五条悟的安静。
不用说也知道,他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对他来说或许不是找到百穗的过程,而是适应百穗已经死亡的事实的过程。
夏油杰看着他,没有苛责他来得这么晚,只是笑起来。
“悟,你来啦,我这就让服务员上菜。”他笑着拉开门去找了服务员,很快就有盘子端了上来。
他们沉默地吃起来,谁都没有问五条悟关于百穗的事。
“之前五条家的事一直是你在帮我打理吧?杰,辛苦你了,之后我自己做吧。”吃到一半,五条悟突然开口。
“……好。”夏油杰点点头。
他们吃完了饭,夏油杰回盘星教,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回了高专。
五条悟进了宿舍,换衣服、倒水喝、洗漱,他把所有的事情做完,然后把墨镜摘下来,把灯关上,没有上床,而是躺在地上百穗的枕头上。
地上铺了地毯,一开始只铺了一层被子,后来他又给她铺了两层,使得这里比他的床还要软。
她在这里睡觉,也在这里做各种事情,五条悟甚至在缝隙里找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最最最喜欢的悟:
你只知道我写了遗书,大概不知道我还写了这个。啊,这可不是遗书哦!这只是一张可爱的小纸条。(就像我们以前经常传的那样)
嘛,剩下的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了,不过,我真的!真的!超喜欢你!(你喜欢我吗?绝对喜欢的吧?不许说不喜欢,我会哭给你看的。)
我也喜欢这里。
能和悟一起住在这里,能每一天都望着悟,真是太好了。
当然啦,要是悟和我做那些事的时候能够再温柔一些就更好了。哪怕被子这么柔软,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有一点点疼痛。
对不起。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那么幸福。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很难过,为什么我没办法让悟幸福呢?
不过悟,就像你所承诺的一样,你总是让我感到幸福。
谢谢你。
不管我们有没有一直在一起,希望你在某一天翻到了这个纸条之后都能露出一个笑容。我想,那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拜托了。”
“哈。”五条悟捏着这张纸条,眼前几乎能够浮现出百穗温和的、苍白的脸,忍不住笑了。
她觉得他不够温柔,为什么不直说呢?到现在他才发现,他要怎么改正自己的错误呢?
渐渐地,他笑不出来了。
眼睛变得湿漉漉的,他在眼泪落下之前就闭上眼睛。
百穗,拜托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好想你。
在黑夜中,五条悟一个人抱着被子蜷缩起来。
从那天之后,五条悟不再提起百穗,别人也不在他面前提起百穗,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就像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一样。
五条悟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连夏油杰也不知道他们原来生活在一本漫画书里。
五条悟认为自己已经成年了,于是先闹着夜蛾正道给自己搞毕业证,又说自己要当老师。
夜蛾正道安排了一位老师带他进行名义上的“实习”,一年之后,夜蛾正道开始让他带学生。
十五岁的学生站在他面前,都管这位实际年龄只有二十岁的靓丽少年叫前辈,然后被他笑着一个一个地纠正。
“不对不对,我叫五条悟,是你们的班主任哦。”
“诶——骗人的吧?你多少岁?”学生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美少年。
“我二十二岁。”五条悟笑眯眯地撒谎。
好在大家都不知道狱门疆内时间静止这回事,没有过多追究他的真实年龄。不过说到底,三年光阴本来也不会在他身上显示出什么痕迹。
日子忙碌而充实,五条悟的性格逐渐变得成熟,稳重,有了大人的样子。
他一边带学生,一边到处出差祓除咒灵,一边跟夏油杰一起对总监部斗智斗勇。
他们一起扶持着向前走,在这个没有白川百穗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建造着自己想要的那个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