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急切地将光碟放上去。
影像的一开始是一片血红,好像眼前全都被血糊住了一样,给五条悟一种不妙的感觉。
一般只有受伤的人才会有这个视线。
随即血红色变为黑色,又过了一阵,少女在废弃的工厂醒过来。
五条悟一眼就发现了,她穿着和自己第一次相遇的时候穿着的那身衣服。她醒过来,检查自己的伤口,随后拄着一根铁管站起来,像猫一样谨慎地观察着周围。
她把地面破碎的东西拼好,拼成了一个圆形。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光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出去。然后她一直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了那个早已没有活人存在的小村庄。
她遭遇了咒灵。
她祓除了咒灵。
她看到了“五条悟”。
她朝着“五条悟”跑过去,扑倒在地上,欣喜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她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失去了意识。
五条悟按下暂停键。
这一段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她细微的表情,连她句尾的颤抖都是一样的。可是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确认周围没有人能够看到。
也就是说,除非有人看到了百穗的记忆,他是不可能做到的。
羂索曾经拿走了百穗的一点灵魂……难道他通过百穗的灵魂看到了记忆?!
这能够做到吗?
那么,这些记忆就是羂索的阴谋。
他不能再看了。五条悟按下关闭键。
哪怕一直在这里出不去,也不能再看下去了。
就等百穗来救他吧,百穗一定会赢的。
可是……五条悟忍不住回想着他刚刚看到的一切。他预感到,一切秘密就藏在这段记忆中。
百穗为什么总是露出苦涩的微笑?百穗为什么总是静默地哭泣?百穗为什么总是夜夜枯坐,难以入眠?
百穗与天元到底交换了什么?
五条悟沉默着。
继续看下去,他会中了羂索的计。可是百穗所有未说出口的和无法说出口的谜底都在这里。
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
今天他看到的这些记忆,让他认识了一个新的白川百穗。这个白川百穗没有秘密,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他爱她,所以想要知道她的一切,想要分担她的痛苦,想要抚平她的悲伤。所以,他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五条悟思考着。
“在没有任何情报可言的时候,也要相信你的直觉。”他听到了百穗的声音。
他按下播放键。
接下来的记忆里,她生活在高专,声称自己忘记了所有事,然后到了开学的日子。
五条悟为那段时间他的行为感到抱歉。他不应该那么伤害她。
她好像在写日记。她写了很多很多,然后她掀开新的一页,一笔一画地写下“五条悟”,然后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画上一颗爱心。
五条悟愣住了。
一颗小巧的、可爱的、又认真的爱心。
来自一年级的百穗。
原来她从那么早就开始爱他了吗?
那么,她岂不是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都异常痛苦?
五条悟继续看着。
百穗努力地生活着,与他们一同度过了许多时光,直到——她找上了孔时雨。
一切都开始改变了。
她开始装神弄鬼,开始住在盘星教。然后她遇见了伏黑甚尔,再然后是星浆体事件……
在他充满自信的时候,她辗转反侧着,偷偷哭泣着。
她走进了最底层,坐在天元的面前。
他终于知道了。
原来她是为了找到回家的方法才答应天元的啊。
她彷徨着,痛苦着,折磨着自己,在日夜难眠后还是选择接下盘星教的烂摊子。她开始尝试着治理盘星教,像一只鸟儿一样不断地往巢穴里衔着树枝,把巢穴建造的更加温暖,能够更好地庇护着里面的雏鸟。
她划掉本子上的一种又一种可能性,然后写下新的可能。
她好像……在朝着空气喊妈妈。她忍不住地砸东西,忍不住朝孔时雨大发脾气,忍不住想要打人,最后还是被伏黑甚尔拦住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吃药。
她每一天都在尽她所能,几乎每一天都是在办公桌上睡过去又醒过来。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百穗的睡眠变得很差。
她崩溃地躲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跪倒在地上呜咽着,甚至连一个字也读不出来。有的时候伏黑甚尔会在她身边,可大部分时候都是她独自一人。
她的日记本上多了许多字:
“为什么我要当一名咒术师呢?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的不幸呢?”
她在自己的身上开展试验,也开始伤害自己。即使这样她也觉得自己进步得太慢了。
“为什么我做不到呢?为什么我不能救他们呢?为什么我是这么的弱小呢?”她捶着地面,发疯地大叫着,手很快就出了血。
她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可她毫不理会。
她站在台上,被别的术师打倒在地,然后又带着满脸的血踉跄着爬起来,崩溃地大哭着,又疯癫地大笑着把对方打败,只是为了听那一句话——“我认可你了。”
影像里的百穗比五条悟想得还要疯癫,还要不成人形。当她跪在地上的时候,宽大的黑袍遮住她,血了满地,文件也被撕成了雪花一样的碎片,使她看起来像个诅咒。
可是同时,疯癫的百穗又是温柔的。
她总是在哭泣完之后擦干眼泪,给孔时雨打电话,拜托他把乱七八糟的办公室收拾好,然后——把已经弄坏的文件再打印一份送过来。
她会认真地去读每一个字,痛苦地思考着,最后做出合理的判断。
她也会微笑,不管多么难过,在盘星教的教众面前她总是一副笑脸。
教众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塞到她的怀里,她笑得像个天使,小心地搂抱着那个孩子,逗弄着他。
她弯下腰牵起哭泣着的教众的手,一点点解除他们的苦难。
空闲的时间里,她常常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反复地翻“五条悟”、“家入硝子”、“夏油杰”发给她的消息,看着天内理子送给她的礼物,一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呆呆的,又很清澈,让五条悟觉得痛苦。
她静默地承受着痛苦,一步一步在地上匍匐着向前,带着盘星教走上正轨,最终成为了一位真正地被教众们信仰的神明。
她处死那些应该被杀死的人,与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斗智斗勇,只身与那些对盘星教有利的虎狼共舞着。
她还是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下:
“对不起,我也不想伤害你。”
“我好想你。”
“我爱你。可是,就像你说的一样,爱会变成最扭曲的诅咒。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真希望你的每一天都能获得幸福,真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够爱你。”
“我好弱小啊,简直就像一只小蚂蚁。可是,像小蚂蚁一样的我又真的好想拯救你,拯救你们,拯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