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悬浮着的。
喻泽潇出生那一天,是个下雨天。
这是喻家的第二个男孩,按照许菀芝跟喻应慈的协议约定,孩子由许家命名。
喻泽璟的名字是喻家找的大师算的,起得十分谨慎。“泽”字据说是取了神兽白泽的一字,又有聚集的意思,意在这个孩子首先得博学多才,懂得融会贯通之理;而“璟”字则是寓意美玉,无需抛砖,就能绽放光彩。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解释,都是一个饱含着期待的名字。
许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将这个孩子的命名权交给了许菀芝。
许菀芝是个只有一点儿浪漫情怀、但大部分时候都很随意的女人,对这个孩子的名字没有太多精挑细选,只在字典的三点水旁那几页翻了半小时,便决定给孩子命名为“泽潇”。
用许菀芝的话来解释就是,“泽”是随了哥哥的“泽”字,差不多寓意就行吧;“潇”则是希望孩子能成长为温润又清澈的雨露,雨水过后天总会放晴,喻泽潇背靠喻世,未来一片光明。
——真的不止是因为那天刚好在下雨。
她跟喻应慈商业联姻五年,因利益交织命运,目的就是要生下两个继承人,分别由两边的家族侧重培养,最后公平竞争,凭实力夺取自己的在喻世的位置。
可许菀芝从第一次跟喻应慈见面开始就知道,这个浑身上下都写着“古板”两个字的男人,喜欢她。
男人为他着迷,一次又一次为她让出权限,纵容她利用喻世的资源发展自己的喜好,让两个孩子诞生于父母的更纯粹的感情之下。
甚至连许菀芝都觉得,比起属于喻家那边的哥哥喻泽璟,喻应慈或许会更加偏爱属于许家这边的小雨露。
喻家的继承人培养计划十分严苛,不到四岁的喻泽璟每日都浸泡在繁忙的课程中,认字、算数、游泳、骑马,所有能报的兴趣班全都轮着一个个地上,没有半点喘息的时间,连许菀芝都不怎么能跟喻泽璟见上一面。
许菀芝想,这种童年真让人窒息。
既然如此,那她就公平一点,把偏爱分多一点给哥哥吧。
如此这般,父母爱的天平在喻泽潇出生的时候,便出现了倾斜。
…
喻泽潇的脑海中第一次产生“幸福是悬浮着的”这个概念,大概是在他六岁左右。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在晚上偷偷溜进厨房,想趁没人注意他的时候,在冰箱里摸一块巧克力吃。
所有孩子都爱吃甜食零嘴,小小的喻泽潇自然也不例外。
家里总是会有很多不同面孔的大人来拜访,每次这些大人到来,都会带一些包装华丽、看起来很好吃的零食送给他跟哥哥。但喻家的教育一直都不允许他们乱吃别人送的食物,所以这些零食总是会在客人离开后,被家里雇佣的佣人姐姐们瓜分。
有些姐姐舍不得自己吃,就会把易化的糖果巧克力先放进冰箱,等休假的时候带回家给家里的小孩子吃。
小喻泽潇会看准这个时机,偷偷在冰箱里拿一点。没有人会发现,或者说就算有人发现了,也不敢真的去举报,就怕喻应慈以后就不让她们占这个便宜了。
喻泽潇是摸黑着进厨房的。他曾经邀请过他的哥哥一起去拿,但喻泽璟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不止不愿意跟他结伴去冒险,反而还像老师一样教育他不能这么做。
喻泽潇觉得喻泽璟就是个胆小鬼。
喻泽璟肯定也很想吃,只是喻泽璟不敢这么做,怕爸爸惩罚他。
不过喻泽潇也搞不懂,为什么他跟哥哥两个人犯错,最后受罚的人永远只有哥哥。但是喻泽潇又知道,妈妈总是会在哥哥受罚后偷偷带哥哥去吃好吃的,所以他一点儿都不心疼喻泽璟。
喻泽璟平时吃的肯定比他多。
喻泽潇这么想着,轻车熟路地往冰箱最下面一格深处摸去,果然摸出一颗圆滚滚的巧克力。
冰箱里微弱的光线照得这颗巧克力的包装纸金光闪闪。喻泽潇馋得连冰箱门都来不及关上,便想要赶紧撕开,想尝尝看这颗会发光的巧克力是什么味道。
“哎,谁没关冰箱?”
“赶紧过去关上,可别让林管家发现了,大家都受罚!”
“快去快去。”
巧克力还没吃到口中,门口忽然传来几个佣人姐姐的声音,接着是几人一同往厨房走的脚步声。喻泽潇吓了一大跳,赶忙躲进旁边的橱柜里面。
橱柜里头东西不多,他的体型又小,轻而易举就藏进去了。
几个姐姐先后走进厨房把冰箱门关上,又环视了一圈,确认厨房没有进贼后,解除了警戒状态,又优哉游哉地靠在橱柜旁闲聊起来。
一个声音俏皮的姐姐先道:“我猜,又是小少爷来偷吃了,哈哈。”
另一个姐姐惊讶:“你也知道?”
“这个屋子里还有谁还不知道啊?连老爷都知道,只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俏皮的姐姐笑着继续道,“要我说,老爷未免太过偏心,以前大少爷偷吃,老爷可是罚他背了一晚上的书!现在小少爷偷吃,老爷反倒不管了。”
躲在橱柜里头的喻泽潇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哥哥也跟他一样来偷吃过啊。
他最讨厌背书了,爸爸真坏,怎么能这么对待哥哥呢?怪不得哥哥不愿意跟他一起来偷吃!
“这难道就是第一继承人和二世祖的区别对待?大的认真养,小的随便养,养废了也没关系,反正最后财产都是给大的。”又一个声音响起,这句话好似激起了几人的共鸣,一下子厨房的笑声起起伏伏,很是热闹。
喻泽潇抿抿唇。
“二世祖”是什么意思?
这些姐姐们到底在笑什么?
几人笑完,又开始欲盖弥彰地给刚刚自己说的话找补:“话可不能这么说。正确来讲,应该是老爷和夫人的教育理念不同,大少爷十项全能,小少爷‘横向发展’!”
这个“横向发展”的咬字明显比其他词语要重的多,刚刚才停下的笑声,又因为这个形容词而此起彼伏。
“要我说,夫人到底还是玩不过老爷啊,有钱家族之间的联姻哪来那么多爱不爱的?真以为老爷更偏爱小少爷?其实钱在哪,爱就在哪。”
“就是就是。别看老爷对小少爷好像很纵容,实际上大少爷才是受尽精英教育、用钱浇灌出来的天之骄子!夫人要还是这么养小少爷的话,老爷不就赢定了?”
喻泽潇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可听着就是很不舒服,便忍不住推开柜门朝她们大喊出声:“你们胡说!我爸爸最喜欢的就是我妈妈!!才不是、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哇——!”
几个女佣被忽然冒出的喻泽潇吓了一大跳,只见喻泽潇的小脸憋得通红,还没把话说完,就“哇”一下大哭出来。
由于喻泽潇哭得实在轰轰烈烈,怎么哄都哄不好,几人在厨房里乱说话的事便瞒不住了。
也不知道喻应慈用什么方法知道了女佣们在厨房的对话,很快就将她们全部辞退了去,没有给任何人辩解的机会。
佣人们被扫地出门那天,喻应慈第一次让喻泽潇踏进了他的书房。
虽说许家并不会真的管到喻家住处里面,但喻应慈总是十分古板,自顾自地认为,既然他跟许菀芝签了协议,就不能伸手干涉喻泽潇的教育。
这次是例外。
书房不算很大,柜子上放的大部分是堆得密密麻麻的文件,还有些看起来一点儿图画都没有的、厚厚的书。
喻应慈端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喻泽璟则是乖乖站在桌前,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喻泽潇有些胆怯地看喻应慈一眼,他不怎么跟爸爸相处,害怕爸爸会跟惩罚哥哥一样惩罚他,只能站到哥哥旁边,喊了声“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