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长剑从下往上撩起,精准地撞在重剑的剑脊上。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落的重剑被弹开,剑刃上又多了几道裂纹。但他没有退,反而借着反弹的力道旋身,重剑从另一个角度劈下来,这一次更快,更狠,剑刃上裹着一层暗紫色的电弧。
他口中大喊着:“伟大的摩拉啊!请赐予我力量啊!”
米迦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围的白塔在跟着落的话微微的震颤,黑暗中,有暗紫色的光絮顺着白塔的墙壁从一楼的祭坛神像上涌入了三层,然偶汇聚在了落的身上。
他的眼睛变了。
原本深褐色的瞳孔被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浸透,虹膜边缘渗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碎裂的陶器被某种强力的粘合剂勉强粘合在一起。
那些纹路顺着眼眶向外蔓延,爬过太阳穴,没入鬓角。
重剑上的裂纹在光絮涌入后迅速愈合,剑刃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紫色的光泽,像被涂上了一层会呼吸的釉。
剑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不是普通的魔力回路,而是白术在永叹花园深处见过的那种,和那颗心脏周围的金色符文链条如出一辙,只是颜色不同。
落的气息变了。
不只是魔力在攀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在被替换。
他的呼吸变得很沉,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到几乎能听见肋骨在呻吟。每一次吐气,都有暗紫色的雾气从嘴角溢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小片不散的气团。
走廊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
米迦勒微微眯起眼睛。
“借来的神力。”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值得在意的事实。
落没有回答。或者说,回答他的不是落。
暗紫色的光絮在落身后凝聚,勾勒出一棵树的轮廓,扭曲的、虬结的、布满节瘤的古树,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臂,每一根末梢都挂着暗紫色的光点,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那棵树只出现了不到两秒,转瞬即逝。
但白术看清了。
他看清了那些枝干的走向、那些光点的分布,以及,树干中央那个正在缓慢搏动的暗色轮廓。
那是心脏的形状。
和他在地下祭坛深处看到的,一模一样。
剑光挥下的瞬间,米迦勒额头上黑色的纹路突然浮现,他的周身黑色红色的光絮缠绕:“奥义·荆棘围笼!”
话音落下,米迦勒伸手举剑劈落在落的脚下,顿时唰唰唰的声音齐齐从地面而来。
缠绕着黑色光絮的荆棘藤曼从地面疯狂涌出。
它们不再是最初只靠着米迦勒体内的的暗元素与血元素而成的,而是加入了更加霸道的来自于吸收了冥王法则之力的暗元素的加持。
这让普通的荆棘藤曼变得更加坚韧,锋利,甚至拥有了即使被砍断也能够迅速复原的能力。
无数根缠绕着黑红双色光絮的藤蔓从石板缝隙里炸开,像被囚禁了千年的蛇群终于等到破笼的时刻。
它们迎上那柄裹挟着暗紫色光焰的重剑,不是格挡,是绞杀,前赴后继地缠上剑刃,一层叠一层,被暗紫色光焰绞碎的同时新的藤蔓已经从碎屑里重新生长出来,比之前更密,更韧,更疯狂。
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剑刃上的摩拉之力正在被什么东西啃噬,不是对抗,是吞噬。
那些黑红色的光絮像饥饿的蚁群,顺着剑身上的符文回路逆流而上,所过之处暗紫色的光芒寸寸熄灭,符文像被掐住喉咙的虫子,挣扎着闪烁几下,然后彻底黯淡。
他猛地抽剑后退,藤蔓从剑刃上被扯断,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
但还不及他反应,黑色的影子就像是水一样蔓延到了他的身下。
那是米迦勒的界。
白术微微一愣,再看向米迦勒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某种暗暗的崇拜。
能够将界灵魂使用到这种程度,米迦勒应该已经将晶环完全凝结成为了晶盘。
感受着体内的晶环,他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米迦勒太优秀了。
无论是哪个方面。
“奥义·影杀。”
米迦勒的声音很淡漠。
这和落的本质是不一样的。
落的淡漠像是麻木。
而米迦勒则是一种对所有人平等的漠视。
黑影中在米迦勒的声音结束后,迅速涌起了无数的黑翼蝙蝠,它们带着凌厉的血色光芒直冲向缓缓落地的落。
落连忙挥剑反击,但以他的能力的还是太弱了。
在外界,他最多也只是一个二级的魔法使。
在第一只蝙蝠接触到他的皮肤的瞬间一道鲜红的口子便瞬间炸开,然后其他的蝙蝠像是闻到了美味的疯狂追寻者,前赴后继的朝着那个伤口钻入,化成一道道细小的刀片从内部将对方的内脏搅碎。
落的重剑脱手。
剑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像一块普通的铁片掉在石板上。剑身上的符文已经全部熄灭,那些被摩拉之力强行愈合的裂纹重新裂开,比之前更密,更深,整柄剑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勉强保持着剑的形状。
落跪了下来。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腿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着头,暗紫色的光芒从瞳孔里迅速褪去,像退潮的海水。虹膜边缘那些金色纹路也一寸一寸地黯淡、收缩,最后缩回眼眶里,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变回了深褐色。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失败的沮丧。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茫然。
像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的人,突然被叫醒,还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
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大概是要死了吧。
落这样想着。
“落!”霞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带着哭腔。
她想冲过来,但灼跃的木条突然横在她面前。那根还沾着血的木条稳稳地指着她的喉咙,灼跃的脸上没有笑,那双眼睛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冷。
“别动哦,会死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
霞僵住了。
走廊尽头,那些灰袍巫术师们已经开始后退。
不是溃逃,是那种被吓破了胆之后的、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似的后退。有人踩到同伴的脚,没人敢出声,只是互相推搡着往楼梯口挤。
落还跪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抖。手背上的血管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那些血管的走向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它们更明显了,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像干涸的河床。
“米迦勒。”白术走过来,站到他身侧,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他们来了。”
楼梯口的光线变了。
原本从那里漏上来的月光石光芒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色调,像黄昏最后一丝光被乌云吞没。
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不多,只有两个人,但每一声都踩得很稳,不急不缓,像鼓点。
那些灰袍巫术师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着头,有人侧过身,有人直接贴到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缝里。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欧文。
他还是白天那身打扮,黑色的麻布长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花白的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床上刚爬起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那双眼睛扫过走廊里东倒西歪的巫术师们,扫过地上那柄碎裂的重剑,扫过跪在碎石中的落,最后落在白术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白天一模一样,温和的、慈祥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
像爷爷看到调皮捣蛋的孙子,无奈,又带着某种纵容。
“很厉害啊。”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慢慢的,软软的,像在哄小孩,“我就说嘛,一个拥有那样精纯能量的人怎么会是个普通小孩儿。”
他的目光移向米迦勒,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愤怒,是好奇。
“银白色的头发,血族王室?这是什么时候到远山的?我们竟然不知道。”他说,“也很厉害啊。”
白术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生命权杖,白色光芒在杖尖凝聚,不刺眼,但很坚定。
欧文看着那团白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能毁掉花心室。”他说,“这是生命的力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一道菜的味道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质问,不是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走廊尽头,另一道身影从楼梯口走上来。
赛门。
远山村的族长。
这是白术第二次见他。
大概是花朝节临近,他身上穿了件黑色的坎肩长袍,除了上面更加精细的暗纹,几乎和其他人的并没什么不同。
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没有在落身上停留,没有在霞身上停留,没有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巫术师身上停留。他直接看向米迦勒,看了两秒。然后看向白术,又看了两秒。最后看向灼跃。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塞西娅带回来的那个兽人。”他说,声音很低,像闷雷在天边滚,“怎么跑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他的目光回到白术身上。
“花心室是你毁的?”
白术没有否认。“是。”
赛门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白术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没想到,而是因为问得太直接了。没有审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像真的想知道答案。
白术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因为不该这样。”
他说,“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不该被那样对待。那些被做成花心的心脏,不该被当作祭品。”
“而且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们供奉的摩拉根本不是什么神明。”
走廊里很安静。
那些灰袍巫术师们屏住了呼吸。
霞捂住了嘴。
落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欧文的笑容消失了。
赛门闻言,先是笑了下,随即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走廊里的笑声回荡在白塔的石壁之间,撞上穹顶又落下来,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拖行。
赛门笑了很久。久到那些灰袍巫术师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霞捂在嘴上的手指开始发白,久到跪在地上的落缓缓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茫然的眼睛看向族长的背影。
然后笑声停了。
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干脆利落地停了。
“无知。”
“我们远山都是带着摩拉血脉的后代,是伟大的诅咒之神的后代,没有摩拉,就没有我们这些人,我们与摩拉之间血脉相连,怎么会因为你这个外乡人一句话就被抹杀。”
“你们既然敢毁掉我们的花心,就留下来做花心吧!”
话落,他眸中紫光一闪,突有层层叠叠的暗紫色魔法阵从他脚下展开并迅速铺展开来。
赛门的魔法阵铺开的瞬间,白术感觉到脚下的石板不再是石板了。
它们变成了一片花海!
是永叹花园!
这个赛门竟然能够使用永叹花园的力量。
这很像是界的展开。
下一瞬,他听到了赛门的声音:“诅咒·沉眠!”
白术的瞳孔微微收缩。
“米迦勒!”他喊出声,但声音传出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水底喊话。
米迦勒已经动了。
暗元素在他身侧炸开,黑红色的光絮像被激怒的蜂群一样向外扩散。他的额头上那些黑色纹路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深,更密,像某种古老的、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咒文。
但赛门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米迦勒的动作停住了。
他感觉眼皮似乎有千斤之重,下一瞬就能闭起来陷入沉睡。
白术暗道不好。
他手中的生命权杖顿时有绿色的光芒闪烁而出,浓密的生命能量顿时将米迦勒层层包围。
“奥义·生命复原!”
话音刚落,米迦勒迅速恢复了清醒。
他微微蹙眉,身周红色光芒闪烁,黑色的翅膀顿时从他的身后展开,他彻底变成了血族的模样。
只是一个眨眼,他迅速来到了白术的身后将其一把抱起。
“奥义·荆棘围笼!”
无数荆棘随着米迦勒界的扩大纷纷从地面涌出,攻击着白塔内部所有的巫师们。
有荆棘围笼的掩护,他迅速冲破了周围的人群,直奔三楼的窗户而去。
灼跃站在霞的身后,一双眼睛紧盯着米迦勒和白术的动作:“哎...不是兄弟,还有我呢?”
霞冷漠的扭头看他:“还不放开我!”
灼跃笑了下,手一松,一脚将霞踹了出去,随即一转身变成了一只大黑熊飞速的朝着米迦勒和白术而去。
霞手中的骨杖紫光闪烁,一个紫色的光球只朝着灼跃而去,就在光球即将砸到灼跃的瞬间,一颗颗巨大的白色光球猛然袭来,将她的光球击碎后便朝着她而来。
霞瞳孔微怔,好强的能量!
来不及反应,欧文轻哼了一声,随即扔了一个符文过去,在光球接触到符文的瞬间迅速变成了一个球形防御将霞保护了起来。
随即欧文又取出来了另一个符咒,将自己的魔力注入其中后,他口中开始吟唱。
与此同时,白术一口鲜血从胸腔中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