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跟这些虔诚教徒交流。
到了三楼,落先带他找了一间空房间。
“记住,晚上搬过来。”落的语气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像在念一条写在墙上的规定。
白术点头。
他对白塔这种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倒是颇为佩服。
刚拐出房间,白术迎面撞上了欧文的另一位学生,扎着麻花辫的霞。
霞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副餐具和一个碗。她出来的方向,正是灼跃被关着的那间屋子。
看到白术和落在一起,霞的脚步顿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你们怎么会在三楼?”
落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欧文老师收他做了学生。”
霞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满目震惊地看向白术:“他?一个外乡人?”
“嗯。”落点头。
霞的目光在白术身上停留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审视,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好奇,而是长时间的、毫不掩饰的打量,像在辨认一件来路不明的器物上是否有伪造的铭文。
“欧文老师向来有他的道理。”霞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认可还是质疑。
她端着托盘从两人身边经过,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
“既然成了老师的学生,那就抛弃以前的身份。”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被距离削薄了一些,却依然清晰,“记住——你现在是远山的人。”
白术应了一声。但他能感觉到,这位师姐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友善。
远山,是一个非常排斥外来人的村落。
所以那个欧文怎么会收他做徒弟呢?
太怪了。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那个怪人怎么样?”落问霞。
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托盘,碗里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太吵了。刚才给他喂了点梦草,现在睡着了。”
“梦草用多了会有依赖。”落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某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提醒。像以前说过很多次。
“知道。”霞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白术身上掠过,像掠过一件不值一提的家具,“只是让他安静一会儿。下午还要去给花心做准备,他这样吵下去,整个三楼都不得安宁。”
白术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对灼跃处境的感受,变得更加复杂了。
落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白术摇头。
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该去准备了。”
霞嗯了一声。
但她身上应该还有其他任务——到了二楼的时候,她便与两人分开了,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白术跟在落身后,一路下了二楼、一楼,又从祭坛穿出去,绕过解刨用的房间,来到后方那处关押着不同种族的房间。
说来也奇怪,当时他把米迦勒救出去后,白塔似乎根本都没发现,也或者发现了,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想要把那些逃跑的人抓回来的意思。
总之,没有任何反应。
落很轻松就打开了房门,里面密密麻麻的木头笼子呈现在眼前。
白术看着在白天也很冷清的地一路下了二楼,一楼。从祭坛穿过去,绕过解剖用的房间。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混杂的气味——血腥、药水、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腐烂的甜腻,像花在凋零之前最后的吐息。
他们来到后方那处关押着不同种族的房间。
说来也奇怪。当时他把米迦勒救出去后,白塔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但并没有想要把那些逃跑的人抓回来的意思。总之,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落很轻松地打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
白术看着在白天也显得冷清幽暗的房间,忍不住开口:“这里不用守卫看守吗?”
“不用。”落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解释为什么不需要给桌子上的花瓶安排守卫,“花心而已。不够了,再去外面抓一些就是了。”
白术心头猛地一紧。
像有人用手指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捏了一下。
但他表面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落已经抬脚走进了房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笃定,像一个走在自家后院的人。
两侧的木笼层层叠叠地堆放着——有些空着,铁栅栏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抓痕;有些关着奄奄一息的生命。白术跟在后面,目光掠过那些蜷缩在笼子角落的身影。
人族。
兽族。
还有一些他根本辨认不出种族的生物。
他们的眼神大多麻木,听到动静也只是略微抬起眼皮,随即又垂了下去。
“花朝节需要非常多的花心供应。”落一边走一边解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今天的天气,“这些花心在使用过程中会不断消耗,需要定期补充。欧文老师研究过,不同种族做成的花心的魔力属性不同,混用反而会产生排斥反应,所以每个种族都要分开准备。”
白术的目光在那些笼子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在角落几个空荡荡的笼子上,那里面的痕迹显示,不久前还关着什么东西。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的是……”白术试探着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今天要处理的是人族花心。”落停下脚步,转身从墙边的一个木箱里取出两副皮质手套。手套是深褐色的,内侧沾着洗不掉的暗色污渍。他将其中一副递给白术,“欧文老师说过,人族花心的魔力最温和,最适合用来做花心的基底。”
白术接过手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工作,就是清理那些呼吸管,就是在为花心做准备。”落已经戴好了手套,走到最近的一个笼子前蹲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农夫蹲在田埂上察看作物的长势。“不同的种族需要不同的处理方法。你需要仔细看好,认真记住我的每个步骤,这些都是要献给摩拉的,需要做得非常完美。”
他微微侧头,补充了一句:
“先从人族开始吧。人族……是最难的。”
话音落下,他伸手探进笼子。
里面蜷缩着一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物,布料已经被汗液和血渍浸透,硬得像一层壳。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淤青和结痂的伤口。
落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少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发出的那种声音,细弱、短促、几不可闻。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是谁在拖他。身体软绵绵地被从笼子里拽出来,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太久的植物,根系已经腐烂殆尽,连最后一点求生的力气都流失干净了。
他的后背蹭过笼子铁栅栏的边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块干涸的血痂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愈合。
落将他翻过来,面朝上。
少年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唇干裂起皮,上面有咬破的痕迹,血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的薄片。
“你看。”落将少年的手臂翻转过来,露出内侧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他用指尖沿着伤痕的边缘划过,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人族的魔力循环主要集中在这条脉络上。从这里——”
他的指尖停在手腕上方约三寸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下刀。沿着骨缝走。角度要精准,刀锋不能偏——偏了就会破坏魔力回路的完整性。”
他的手指在少年的手臂上比划着那条假想的刀路,缓慢、稳定、精确,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向学徒展示如何剖开一条鱼。
“就能最大程度保留花心的完整性。”
白术看着那道伤痕。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酸涩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从胃部一路烧到了喉咙。
“你的任务,是剥离所有人族的花心。”
接下来的时间,白术只觉得自己的三观被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剜开,重新拼凑成了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落的手法极其熟练。
那种熟练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它需要反复的实践、耐心的摸索、以及大量“材料”的消耗。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或试探,像拆解一台他组装过一千遍的机器。
刀刃切入的角度。
手指按压的位置。
剥离时的力度与节奏。
甚至是处理过程中擦拭血迹的频率。
一切都精确得像精心排练过无数遍的表演。
或者说——一场完美献仪式。
白术看着那枚被盛放在淡蓝色液体容器中的“花心”,胃里翻涌上一股浓烈的酸涩,胆汁的苦味从喉咙深处泛上来,他用力咬住了后槽牙。
那是一颗心脏。
还在微弱地跳动。
不是错觉。
这颗被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完整缠绕在心肌周围的红色血管,正在容器底部某种淡蓝色液体的浸润下,保持着某种诡异的、不应该属于一颗被挖出的心脏的活性。每一次收缩都挤出几滴残余的血液,在玻璃壁上晕开淡淡的红雾——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在水底摇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白术盯着那颗心脏,盯着它在液体里缓慢搏动的样子,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个词——
活祭。
...他忽然明白了花心是什么。
献给摩拉的花,有一颗又一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