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回头。
米迦勒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进去?”米迦勒问。
白术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很重,但缓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是的,心脏。
一颗巨大的、暗金色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它悬浮在半空中,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锁链一样缠绕着它,每一次跳动,符文就会闪烁一次。
心脏下方,是一个圆形的祭坛。祭坛上刻着复杂的魔法阵,阵法的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光芒汇聚向心脏。
那是来自白塔的祭坛。
祭坛周围,跪着十几个人。
半透明的、模糊不清的虚影,穿着黑色的长袍,低着头,双手合十,一动不动。
白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他的声音发干。
“神的心脏。”米迦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但白术听出了其中压抑的东西,“或者说,是某个神死后留下的心脏。”
白术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颗心脏,盯着那些金色的符文链条,盯着祭坛上那些跪拜的虚影。
这个心脏吸收着外面信徒们的祈祷再维持着缓慢的跳动。
而心脏的周围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汇集成细流层层缠绕在那些金色的符文链条之上,试图再切断它们的存在,然后一点点将这颗心脏吞噬进去。
“祂...”白术开口,“还活着吗?”
米迦勒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但祂的心脏还在跳,祂的信徒还在跪拜,祂的力量还在运转。某种程度上,祂还活着。”
白术看着那颗心脏,看着那些金色的符文,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雾气。
他想到了外面那个来自于命运之神的祭坛。
“走吧。”米迦勒看着他说。
“不再看一下吗?”
“看什么?”米迦勒摇头,“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
他显然也看到这些灰白色的雾气,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此行的目标主要是塞西娅,不是吗?”
白术看了他两秒,然后点头。
两人转身,朝来时的门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跳动。
“咚——”
白术的脚步一顿。
那颗心脏,跳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咚——”
又一声。
白术没有回头。
他伸手,推开门。
“咚——”
第三声,像是某种呼唤。
白术踏出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那沉重的跳动声隔绝在身后。
回到那棵巨树下,阳光依旧温暖,野花依旧摇曳,一切都没有变化。
白术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压在心底。
远处,花海的尽头,隐约能看到那扇白色的门。
“走吧。”米迦勒再次开口。
白术深吸一口气,朝那扇门走去。
米迦勒跟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刚好一步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过花海,走过野花摇曳的小路,走向那扇门。
门依旧洁白如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术伸手,推门。
门开的瞬间,白光再次吞没一切。
等他再次看清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永叹花园的入口处。
周围是贝尔曼、络腮胡中年,还有那些村民。他们躺倒在地上,表情茫然,似乎还在沉睡的状态。
穆阿那从人群外跑过来,脸上带着担忧:“白术!你还好吗?”
白术抬头,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带着雀斑的脸,阳光的、真诚的笑容。
“我没事。”白术说。
穆阿那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好。白术,你竟然通过了神主的考验白术!仁慈的神主啊!”
白术笑了下,装出一副颇为惊讶的样子:“这就是通过了吗?”
穆阿那连忙点头:“是啊,只要正常从永叹花园走出来的就算是通过了神主的考验!”
“而且你可是第一通过神主考验的外乡人!”
他点点头,脸上带着笑,跟着穆阿那往回走。
“神主啊,这样以后你就能跟我一起进入白塔学习了!白术这次你做的实在是太好了!以后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穆阿那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关于未来的幻想。
路过那片树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永叹花园的入口,那扇白色的门已经不在,只有两旁的鲜花正在无声的摇摆,像是发出一声声的叹息。
这里,藏着这个村子最大的秘密。
而他,现在作为知道那个知道秘密的人,心中莫名的沉默。
回去的路上,白术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颗心脏。
听穆阿那的意思,他们这些被选中的人需要去一趟白塔,接受族长的问话。
回去的路比来时热闹。
穆阿那一直跟在白术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白塔的事——学习什么巫术、见哪些人、住哪间房。他说得眉飞色舞,阳光落在那张带着雀斑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白术听着,偶尔点头,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路边的阴影里。
米迦勒在那里。他能感觉到。
穿过那片稀疏的树林时,前方的路忽然被堵住了。
一群人站在路中央,围成一圈,交头接耳,像是在看什么热闹。白术的脚步慢下来,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隐约看到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身形魁梧,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身上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旧皮甲,皮甲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他双手叉腰,像一座小山似的杵在那里,满脸的不耐烦。
矮的那个披着中央学院的宽松校服,校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身形纤细,与他在冥河的未来世界看到的塞西娅身型差不多。
白术的呼吸顿了一瞬,都没有来得及吐槽学院的校服竟然一直用到了他们这一届。
“让让,让让!”穆阿那挤开人群,语气里带着点白塔成员特有的理所当然,“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族长说了,今天不许——”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个穿中央学院的宽松校服的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秀,一头黑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她有着一双猫一般的翠绿色瞳孔,此时正微微缩成竖线。
塞西娅。
白术在记忆里见过她的模样,未来那个穿着紫色的蓬蓬裙、带着黑色的小猫,充满着灵动感的少女。
和眼前这个冷漠的塞西娅很不一样。
“塞西娅!”穆阿那的声音拔高了,“你、你怎么——”
“我回来了。”塞西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问题吗?”
穆阿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蚂蚁一样爬过来:
“她就是之前被驱逐出去的女巫……”
“她竟然敢回来……”
“会带来灾难的……”
塞西娅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旁边那个高个子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魁梧的身形像一堵移动的墙,直接把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吓得后退了半步。
“吵什么吵?”那人的声音粗犷得像砂纸磨石头,“没见过美女吗?”
白术看着那个高个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灼跃。
果然是灼跃。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皮甲,皮甲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那头黑发比平时更乱,像是好几天没梳过,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凶巴巴的,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你们谁敢动我就揍谁”的笃定。
白术想过很多种和灼跃重逢的方式,但从没想过会是这种。
在两个世界之间,在这个陌生的村落里,在人群的围观中。
塞西娅的目光忽然扫过来。
她的视线掠过穆阿那,落在白术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看到。
但白术看到了。
那一秒里,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某种……确认。
她认识他?
不可能。这个世界的塞西娅不可能认识他。
白术把这念头压下去。
“塞西娅。”穆阿那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往前走了一步,“你……你不该回来的。你知道村子里的规矩。”
“规矩?”塞西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凉薄,“什么规矩?把我赶出去的规矩?这里可也是我的家!”
穆阿那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把她抓起来!”
“不能让她进村!”
“她会给我们带来灾难的!”
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灼跃往前又走了一步,把塞西娅挡在身后。
“来啊。”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开始变,瞳孔收缩,虹膜染上金色,那是兽化的前兆,“我倒要看看,谁敢动她。”
人群的骚动停了一瞬。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人,对上灼跃那双开始兽化的眼睛,一个个都缩了回去。他们不是没见过兽人,但灼跃那个块头,那个气势,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白术往前走了一步。
穆阿那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别过去,这事和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