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异端都停了下来。

那细小的歌声还在持续，没有因为他们的对话而停下，依然机械又拙劣地模仿蔺君仪的哼唱，如同某种劣质的录音设备忠诚地复播着自己录下来的音乐。

连跑调的部分都一模一样。

渡鸦和蔺君仪的脸色都变了。

“是舱外。”

渡鸦的耳朵比蔺君仪更灵敏些，他仔细辨别，随后朝着某个角落径直走去。

只是他没走多久，就僵在原地。

蔺君仪侧过头看去，也愣住了。

只见那货舱壁玻璃上突兀地出现了几只虫子，从外观上看，像是蝗虫，只是头部更大些，可以让人清晰地分辨出那人脸似的花纹，扭曲地蠕动着，随着歌声的节拍，轻轻地蠕动着，而玻璃也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似乎摇摇欲坠。

蝗虫的数量还在以某种惊人的速率增加。

密集地，落在玻璃上。

饶是两位非人存在，面对此情此景都有些头皮发麻。

渡鸦直觉不妙，而蔺君仪的反应更快。

“这是……”

响彻星舰的警报声骤然炸开。

驾驶舱中，空间裂隙乍开，蔺君仪和渡鸦飞快落地，前者面上还带着大祸临头般的凝重。

“麻烦大了，我们遇上涡卷蝗群了。”

话音刚落，除了纪伯伦与浦洛瑟夫外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涡卷蝗群，某个高危异端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游荡在火羽座星系，可以啃食包括金属在内的各类高密度材料，号称星舰杀手，K8航线衰落的罪魁祸首。”

在最初的惊吓后，褚钰很快冷静下来，朝着几位异端解释情况。

蔺君仪显然也认得那些人面蝗虫，但他不至于像几个普通人类那样惊慌失措，毕竟他虽然肉身不够蝗群塞牙缝，但危急关头跑还是能跑得掉的。

了解完情况，浦洛瑟夫当机立断，打开手动模式，给昆虫号加速，那群年轻的星际海盗也没敢出声打扰，只能静静地等这群传奇海盗发挥。纪伯伦也收起了原先不正经的模样，老老实实地在副驾驶帮浦洛瑟夫开星舰。

传完消息，渡鸦和蔺君仪对视一眼，又划开空间裂隙离开了。

昆虫号上，真正有能力解决问题的异端只有他们两个。

回到八号货舱，蔺君仪手上多了一把锤子——或许他会和锈星遗迹时的浦洛瑟夫有共同语言，渡鸦不合时宜地想。

“砰——”

那锤子狠狠落下，玻璃齐整地应声而碎。

蝗群被惊扰，散开些许，随后又意识到舱体已经被打开了一个缺口，于是兴奋地朝着缺口涌去，狭小的人面兴奋地抖动着，模仿着玻璃碎裂时那令人不安的巨响。

“哗啦——”

在蝗群涌入之前，数不尽的灰白色从缺口散出。

八号货舱内，蔺君仪沉默地看着渡鸦身体上发生的变化：他胸部以下的躯体如同融化一般柔软，鼓动着从衣物的袖口流出，块状落在地上，最终凝实成了一只只灰白色的渡鸦——说是渡鸦，实际上与严格意义上的雀形目鸦科鸦属鸟类并不一样，抛开怪异的颜色不谈，它们没有眼睛，羽毛舒缓地张开，羽柄处隐约可见细小的黑色假眼。

鸦群似乎并不受源头的渡鸦完全控制，离开本体后就好像追逐本能一般去捕食蝗虫。

通过货舱处这个狭小的缺口，企图入侵昆虫号的蝗群被集中在一片固定的区域，由源源不断诞生的鸦群吞食。

渡鸦本体的神情被掩在兜帽之下。

距离锈星事件，过去甚至不到三个月，FRL-006对自身异端能力与本性的掌控程度几乎超出蔺君仪的想象，他一边挥动锤子打死了几只漏网的蝗虫，一边想。

哪怕鸦群一刻不停地捕食蝗虫，依然比不上蝗群涌入的速度。好在驾驶舱的人也没拖后腿，昆虫号的速度被猛地提了起来，蝗群一时间没跟上，聚集在缺口处的蝗虫数量一瞬间少了下去。

鸦群吞噬蝗虫的动作变得游刃有余了起来。

蔺君仪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至少以这个形势，这艘货运星舰撑到巡卫队管辖范围应该不成问题。

只是，盯着汹涌的蝗潮，他又想起了一些相关，却又不重要的事情。

“阿渡。”

“嗯？”

渡鸦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并没有被分出鸦群这一行为影响，只是寡言了不少。

“你知道，异端死后会变成什么吗？”

“……”

这个问题无疑触及了历史学研究生岳津渡的知识盲区。

“你应该问专业人士。”比如驾驶舱那位。

不过眼下，蔺君仪既然问出这个问题，渡鸦多少能猜到些什么。他稍稍侧过头，幽暗的目光对上了蔺君仪意味深长的眼睛。

后者又看向缺口处凌乱的蝗群，轻声道。

“……据说，火羽座消灭不尽的涡卷蝗群，就是某个异端‘正常’死亡后留下来的移动天灾。”

“而这种移动天灾，也被称为——”

“——‘异象’。”

说话者稍微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说，我们‘死’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零零散散的人面蝗虫扒上几只分身，锋利地撕咬下它们身上的血肉，渡鸦却恍若无知无觉，轻轻从上面拢下两只，攒入手心，用力地捏紧。

“……说实话，”他的语气有些纠结，“有点丑。”

“……”

或许是注意到蔺君仪的表情一言难尽，渡鸦还是斟酌着补充了一句。

“不过味道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