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地间第一个生命也有来处,那应当就是她的样子。
迦楼罗仰望着女娲,默默地叩拜下去。
她不跪伏羲,却跪女娲,因为......
作为您的孩子,这是第一次见面,母亲。
杨妩将手中的舍利子高高举起,她垂下眼帘,轻声禀告:“娘娘在上,奴婢奉命送无骨舍利至九天宫。”
女娲的目光淡淡投落在那锦盒上,不辨喜怒。
她手上一轻,锦盒便落在女娲膝上。
“只有无骨舍利?”
“是。”
“伏羲将五彩石给了它?”
“是。陛下的意思是,请娘娘助无骨舍利转生,以补天神石,铸其不死金身。”
女娲沉默。在漫长而极端的静默下,杨妩垂落的珍珠流苏有一丝颤动。
女娲缓缓开口,“你情绪不定,杨妩。”
杨妩垂落的手指微微一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女娲看了她一会,似乎在探寻着什么,片刻后道:“原来如此。”
杨妩见女娲似有所悟,怔怔地抬起头,女娲跟伏羲一样的,他们共同组成了彼此生命的半身。但也许是她身为女娲造物的本能吧,她对女娲总也是提不起戒备的心思。
杨妩浅浅苦笑一声,谁能对母亲产生戒备呢?
她面对伏羲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未知;可在女娲面前,她被看透的时候,她便会自暴自弃,无力掩饰什么。
“你害怕他。”
杨妩闭了闭眼,颓然地说:“娘娘,没有人能不怕他。”
女娲道:“她们失却过去,却永享长生。何须悲悼?”
女娲说的没有错,除了古神之外,任何生命哪怕尊如玉帝佛祖,也有天人五衰之大限。女官们出身再怎么高贵,也不可能越得过玉帝和佛祖,能侍奉神王得享长生,这是天大的恩惠。
可是。
“可是娘娘,您跟陛下都没有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这样的长生,如果她们不愿意,与永恒的酷刑有什么区别?
“下界奉三牲以祭吾与伏羲。”女娲缓缓道:“人族奉少女以娱河神。万族献女官以乞恩宠,皆为寻常。”
“以个体之敬献,佑全族之安稳,何苦之有?”
如果说对于伏羲而言,女官们的意愿被归纳与“不重要”三个字,那么对于女娲来说,这是一场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世间万事无非相交、相换。如此而已。
我得到你的孩子,你得到我的恩赐。祈求风调雨顺也好,渴望子嗣繁盛也罢,总归你拿你有的,向我交换你要的。还要怎么样?
迦楼罗知道这个道理,甚至她知道女官们被送入擎云宫,那一定是她们身后的种族做出的决定。甚至,他们可能争着抢着把自家孩子送上去,以获取神王的恩宠。
那日敖寸心也曾骄傲地坦言龙族曾献公主以为神王女官,并得到了神王的心情可以影响天气的秘闻。这避免了多少龙族死于神王的盛怒呢?又在神王喜悦时攫取了多少利益呢?
权力太诱人了,哪怕只能分润到神王一点点的注目,便能带给种族无可估量的利益!
不管是上古时期凤族献太子给神王,还是迦楼罗知道的南海献公主给观音,都一样。因为权力,因为信息,因为个人的喜怒哀乐微不足道,因为人,属于家,属于族,唯独不属于他自己!
因为知道,所以绝望。煌煌权力倾轧而来,众生皆苦。
杨妩短促地一笑,“奴婢失言。”
女娲淡淡一颔首,“去见见杨婵吧。”
杨妩俯身一拜,默然起身,她向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然而在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忽然转身,好像可有可无似的问了一句:“娘娘,长宁是谁?”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似乎对女娲给不给答案不抱任何希望。
而女娲听闻此言,却深深望了她一眼,道:“是江雾。”
江雾是谁?
还没等迦楼罗看向女娲,九天宫雾气又起,逐渐掩埋了女娲和杨妩的容颜,迦楼罗对这样的场景交错已经习惯,但却一直不知道场景转换的规律。
似乎有人一直在控制着它们,只让她看到她能看到的内容。
迦楼罗眺望着被雾气遮掩的天空,焦虑地深深叹气,她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外面的时间过去了多久。
如果是神王在控制,或者天道在控制,那么天道和神王到底想让三界走向何方?
难道便如神王所言,紧那罗将统领三界三十三年?三十三年,多少神佛菩萨连尸骨都会化成泥了?难道神王想借着紧那罗的手清洗三界?
难道这是天道删除变量,释放内存的手段?
那她呢?她能做什么?
茫茫前路,如何继续?
雾气聚了又散,迦楼罗发现这又是擎云宫的一个少见的夜晚。四五座巨大的青铜枝蔓做成灯具散落在宫殿各处,上面点燃的却不是蜡烛,而是盛放着明黄色的花朵,照亮整座宫阙。
铁树开花,也许并非是千古难寻之事,只是仙家寻常罢了。
伏羲神王手上正捏着几枝万年春,花朵收尾相缠,似乎在编一个花环。那幽紫色的花朵缠绕在他修长的指尖,愈显尊贵雍容。
在他身前跪着的是十几岁的杨妩,为什么说她十几岁呢,因为她明显比初见时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美丽太多,但成年后眉目间惊人的柔美还没完全释放出来,让她稍显稚气。
此刻的杨妩神色复杂,似乎十分哀痛,又有一丝庆幸。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青铜壶,奉到伏羲身前的小几上,叩首道:“多谢陛下,救我母亲。”
迦楼罗见了那壶,几乎要惊呼出声:炼妖壶!
炼妖壶,神族的宝物之一。众仙只知道它是仙妖克星,仙家被收进去不消一时三刻便会化为脓血而死,但迦楼罗却从转轮王那里得知,恰如阐教十二金仙赤精子的阴阳镜一样,一照则死,再照则生,炼妖壶也一样!
只要满足某个条件,这就是最好的养魂鼎!
杨妩的言下之意是,那里面,那里面装着瑶姬?!
伏羲神王,他出手救了瑶姬一命?!那为什么神王消失之后,瑶姬从没出现过?一点风声都没有,众仙都以为瑶姬已经魂飞魄散了。
伏羲神王看也不看炼妖壶一眼,只专注手上的花环,似是不经意问,“我听说,你在西海救下了杨戬。三年不见,他却把你认成杨婵了?”
杨妩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低声道:“是,我们是双生姐妹,二哥......认错了。”
“又或者,杨戬只喜欢杨婵这个妹妹?”伏羲颇有几分玩味地道。
这话便有些过了,可谁又敢说什么呢?
杨妩只能认下,“是。我资质不足,生性懦弱,也许二哥更喜欢三姐,不喜欢我这个妹妹。”
伏羲这才抬起头,笑了笑,“可你的确不是他妹妹啊,江雾。”
迦楼罗看到在那一刹那,杨妩脸上的血色褪去,寸寸惨白。
她翕动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
光影明灭打在上首神王清隽的脸上,看不清他的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