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低下头,作惭愧状。
“也罢。那也是天地所钟之灵物。舍给这无骨舍利,也不算辱没。”
东胜神洲,傲来国?
迦楼罗震惊地盯着那锦盒,那是......那是孙悟空?
孙悟空是这舍利所化?
那,那其他十几颗“小石子”也是舍利?它们,也转生了吗?
她不知道杨妩知不知道这件事,但只看到杨妩拿果子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像是错觉,她很快继续垂下头咀嚼。
燃灯佛祖事已毕,便起身告辞,倒退几步,推开殿门,漫步走下阶梯。透过窗户,迦楼罗看到燃灯走完整段阶梯,才腾云而去。
客人已经离去,杨妩清洁了一下手上的汁水,向后膝行了几步,留出一个对话的距离。
但这样的距离也还是太亲密了。
“东西给他了?”
“是。”
“你不高兴。”
“奴婢没有。”
“你觉得,是我拨弄了他的命运。”
“奴婢不敢。”
“等你再长大一点......”伏羲似乎想说什么,幽深的眼眸却又微微一阖,失笑,“罢了。”
迦楼罗明白那种情绪,遮罗珈很多时候会对她露出这种表情,意思是:“大人的事跟你说你也听不明白,去一边玩吧。”
杨妩却不愿意了,她上前一步,抓住了神王的衣袖,清凌凌的眼眸直视着他。
意思是:“要听,说完。”
神王摇摇头,没有继续。
杨妩便轻轻哼了一声,敢怒不敢言似的,把那一盒子舍利和无骨舍利都扔在了裙摆上,兜着舍利子就要走。
迦楼罗:“......”
演技派啊。
这么一看,她这个金翅大鹏王能在三界混这么久,完全是个资源咖。
看看人家,冷漠,娇憨,嗔怒,运用自如,浑然天成。
伏羲神王看不出来吗?当然看得出来。可他不在意这种小事。
他什么也没做,杨妩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了回来,舍利们腾空而起,簌簌落在瞎子里。杨妩被迫转身面对着他,下半身动不了,但她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神王拔下她头上的珠钗,逗猫似的在她勉强晃。
杨妩不为所动。
神王最后认输了,“好吧。我是想说......”
伏羲淡淡道:“命运由我推演,却能被他选择。已是莫大的福分。”
“我给了紧那罗选择的机会,要成为三界的主人,还是在黑暗之渊苟活一生,可以由他自己决定。”
“长宁,这已是我少有的恩慈。”
连他的同族、他的小弟子,他都没有赐予选择的机会,这样的恩典还不够吗?
迦楼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冷意从指尖直达天灵。
在这一刻,她终于深切地体会到凡人和王,王和神,神和神王的差别。
因为伏羲是真的认为,这是他的恩赐!
她记得那个梦,她记得无天本不该有被逐出灵山的命运,只是因为神王想,他的命运便在顷刻间翻覆!可在这样冷酷无情的拨弄之后,那个下棋的人居然还能坦然地说:我给了他选择,他该叩谢我的恩典。
就算是遮罗珈都不会这样高傲,就算是杨戬也不会这样坦然。
可伏羲这样轻巧做来,淡淡说来,便犹如太阳东升西落,天地四季轮转一样从容。
这就是神王吗?
他掌握众生的悲喜荣辱,就像杨妩从果盘取走一个果子,天经地义,绝无任何额外的情绪。
杨妩默默了良久,道:“他会很痛苦。”
伏羲道:“世人皆苦。”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伏羲听懂了她的重音,似笑非笑,“那如果今天在黑暗之渊的是未来的‘伏虎罗汉’,想来,你就不会在这里与我闹了。”
其实通臂猿猴作为无骨舍利的宿敌,也很合适。可惜开悟太晚,情劫难渡。
他等不及了。
伏羲的言下之意是杨妩并不是那样悲悯,她只是在为她的朋友不平,如果换成另一个无关的人,她才不会说这些话。
杨妩扯了扯唇角,“我本就凉薄。”
伏羲不再与她谈论这个话题,“你将无骨舍利送往九天宫。再告诉阿奢梨,一年后封神结束,我要再开宫宴。”
杨妩拿起那锦盒,应了句“是。”
却又是疑惑地看了看殿门口,问道:“阿奢梨姐姐方才......我只是听紧那罗说阿奢梨姐姐使他们紧那罗族进献的神女,可是她似乎......”
伏羲随口道:“因为她不是原来的阿奢梨。”
杨妩面露惊疑,艰涩地开口:“您说什么?”
神王似乎根本不记得这种小事,只是为了杨妩的提问,勉力思索了片刻,“她是.....第三....大约是第四代阿奢梨。她的原身是雪豹还是灵鹤?我记不清了。”
“那,紧那罗族的阿奢梨呢?”寿尽而终了吗?
伏羲抬手把手上的珠钗给杨妩簪上,细细打量了一会,随口道:“被我清理了。”
“清.....理?”
迦楼罗听到杨妩声音里压抑的颤抖。
“她们帮着我的小弟子干了点坏事。”神王道:“我舍不得拿我的小凤凰出气,自然只能找她们了。”
伏羲不以为意,“你是想找她跳舞给你看吗?”
“她会跳,不过得从脑子里翻一翻。”
“毕竟好几代阿奢梨的记忆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