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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日月娘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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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一次,从冯与真口中听说双亲当年所受遭遇,宋今人一颗心,几乎碎成了齑粉。

关于那段往事,一直以来她所知道的,不过是娘母在族人的逼迫之下先后自绝,仅此寥寥数语而已,她在师长们的关怀下长大,自小深受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训诫,警惕堕入仇恨的泥潭,她悟性极高,性情通达,师长的教诲,自然是一一牢记于心,可那并不代表她就铁石心肠,真的可以不怨不恨。

只是,恨也好,爱也罢,都随着斯人逝去,成了抓不住的泡影。

这些年,她仅靠梦境为她描绘那两人的音容笑貌,梦醒便成云烟,她从未体会过所谓的母女亲情,可当冯与真告诉她,她的阿娘临死前还在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那一瞬间,巨大的悲怆裹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她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万箭攒心的滋味,怨恨老天无眼,竟让她们一家三口缘分浅薄至此!

她嚎啕大哭了一场。

冯与真也陪了不少眼泪,等她渐渐平静下来,才哽咽地道:

“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你的娘亲……后来许多次我都在想,如果我那时候没有犹豫,是不是可以改变什么……”

而那样,或许你的命运也会有所不同。

可是过去的事,从来没有如果。

她的这句话,让宋今人清醒过来,抹了一把泪,拉着她的手道:“这怎么能怪你,要怪,也只怪那些人手段太狠,要对我一家赶尽杀绝,难道那什么狗屁规矩,真比人命还重要!这样无情无义的一帮人,迟早会遭到报应,不用我来动手,也会遭天谴的!真儿,何苦因为她们而埋怨自己,那不是太傻了吗。”

宋今人从来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何况这事根本和冯与真无关。

冯与真苦涩点点头,心却依旧被什么堵塞着,难受得紧。

她知道宋今人不会怪自己,可有些事,她没法释怀。

那一天,氿万世默默掩埋了爱妻,就在她们生活过的那一片地方,立起一方矮矮的土坟,在坟前沉默到天亮。

直到怀里的孩子因为饥饿而哭醒,她才有所触动般动了动手臂。

冯与真一直没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给那孩子喂了一点甜露水,吃饱喝足的的孩子很快安静下来,竟挥舞着藕节般的小手臂,对着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容纯真可爱至极,可她只觉得心酸。

氿万世更是满脸痛惜。

稚子无知,她可能体会到母亲万分之一的悲伤?

那人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拥着全世界那样,眼含热泪亲吻她的脸蛋。

这一幕惨淡而又温馨的画面深深触动了冯与真,促使她在心底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问氿万世,今后有何打算。

氿万世摇摇头,天下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所,还谈何打算。

冯与真便建议她去天鼎。

太郊三门素有威望,天下道门无不敬服,又有十二显圣坐镇,二十四圣君护持,便是魔王率族而来,也须望而却步,普天之下,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氿万世却拒绝了:“多谢东天祭司美意,只是我无意再将任何人牵扯其中,天鼎名望虽重,我剑省族规更严,她们未必就会怕了中洲道门,况且,这一次她们落败而逃,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不要了我们母女俩的命,追杀是不会停止的,纵使你们能够抵挡地了一时,日子久了,也会不堪其扰。”

冯与真坦然道:“昨晚我闯入阵中,想来已经坏了你们的族规,无论我帮不帮忙,这个梁子,天鼎都已经结下了,再说,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孩子想想,她这么小,如何跟着你四处奔波吃苦,我想尊夫人九泉之下,也不会愿意见到你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样子的。”

氿万世个性倔强,连番打击之下已经心如死灰,三言两语实难劝动她,不过冯与真的话却戳中了痛点,她现在并不是独身一人,她还有她的孩子。

为了孩子,她选择妥协。

冯与真是真心想要帮助她们,那时的她,并不想追究什么剑省的族规,也无意去了解这里面的恩怨情仇,她只是看不得这对母女被逼上绝路,想要拉她们一把。

可她没想到,她的这个提议,却让氿万世葬送了性命。

天鼎确实接纳了她们,可或许是这个人早已心存死志,女儿既已有所托付,她便再无牵挂,毅然选择了自我了结。

得知这个消息的冯与真震撼不已,甚至因此陷入了长久的自我怀疑当中。

她无法不认为是自己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如果她不劝说氿万世上山,或许氿万世不会如此决绝赴死,可她不上天鼎,也未必有更好的选择。

到头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尤其是,当她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人的女儿有那千丝万缕的命运般的联系时,就更不得不令她多想。

是她在那一晚的犹豫,错过了解救宋霏音的最佳时机,而她后来出于怜悯的援手,又有意无意引导了氿万世的自绝,她娘母的死亡,竟都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这真的是巧合吗?

自从“宋今人”这个名字闯入自己的生命,她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推动着,渐渐往无法控制的深渊的走去。

由此发生的桩桩件件,似乎都在预示着,她会给她的应劫之人带去灾祸,最终弄得两败俱伤,而这对妇妻的死亡,便恰是一个预警。

意识到这一点的冯与真无限惶恐失措,她只能有意识地远离宋今人,可那孩子表现出来的执拗和倔强丝毫不输乃母,她对自己的那种超越常人的依赖和亲近,实在让她不忍峻拒,她又怕强抗命运会遭受更加不可控的反噬,百般忖度,无有定论,她只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般地同宋今人保持距离,直到那人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自己踏来,打破那个她维系了数年的平衡,最终砸碎了一切。

她只好认命。

但她又不甘心接受那个凄惨的预言,希图可以找到另一种方法,破除劫难,只是……最终还是失败了。

她深感命运无情。

就在这时,屋门被推开了。

鹿宴生一脸冷漠地走了进来,扫了二人一眼,没好气道:“你们两个,这么大人了,说话就好好说话,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都冷静冷静吧。”

宋今人赶紧抹泪整衣,冯与真也是一脸尴尬,两人齐齐站起身来,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并排站着不敢说话。

“鹿前辈,失礼了。”宋今人摸着鼻子讪讪道。

鹿宴生倒也不是真要指责什么,揣起手道:“你这娃娃是个规矩人,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小真也回来了,你们话也说开了,妇妻没有隔夜仇,以后要同心协力,好好过日子才是。”

宋今人脸腾地一红,忙点点头,看了冯与真一眼。

鹿宴生见状会心一笑,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面上倏地有些不自在,清清嗓子说:“还有,不管那个人说了什么,你都不必理会,这老东西,越老越嘴碎了,成天的就会气人,活该她当一辈子哑巴才好!”

宋今人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李孤应,颇有些尴尬地笑笑:“李前辈……其实说的也有道理。”

“道理?她能有什么道理!”鹿宴生气呼呼骂了一句,但随即住了嘴,意识到不该把这些难听的话说给小辈们听,便道:“好了,不管那些了,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了,既然着急走,我也就不留你们了,替我向曹掌门问声好吧。”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临走之前,却故意瞭了冯与真一眼,冯与真心有所悟,先一步跟了上去,宋今人也料到她们还有话说,便乖乖待在屋子里,不去打扰她们。

一直走到院外,鹿宴生才开口道:“你已经全跟她说了?”

“如果不是宴姨打断了那么一下,我是准备全跟她说了的。”

“哼,你在怪我咯。”

“宴姨明知道我不敢的。”

“你有什么不敢,你胆子大的很呢!你说你自己的事也就罢了,做什么把我们两个老婆子那些陈年往事也抖落出来,真是丢人现眼!”

“您要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不如干脆去了这多此一举的伪装,也省得人家问出口了,她既然好奇,我又怎么好支吾,那不显得您和应姨之间的事不能见人吗?既然您都说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让她知道又何妨,就当是听故事了,除非……您还在意。”

鹿宴生气笑了:“你呀,就是嘴皮子利索,我看出你心眼实在,所以不许你乱说,你们如今刚重逢,实在没必要一口气扯得分明,说到底,她心里还有伤,一股脑的接受那么多,怕是吃不消的,李孤应不过跟她谈了几句,就把她气得吐血,你不怕她听说那些事情之后,再闹出个好歹来?就是不心疼她,也还可怜可怜我这小小山居吧,难道让我老婆子来承受你们之间的腥风血雨吗?”

鹿宴生最后几句自然是在开玩笑,但却着实提醒了冯与真。

她太急于坦诚,怎么就忘了,之前在桃林的时候,宋今人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的抗拒的神色。

一旦她把那件事说出口,今人她会如何呢?

她必然会受不了的……

对,也许……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纵使要坦白,也要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冯与真又是后怕,又是自责,怔怔道:“宴姨告诫的是。”

“你知道就好,现在事情正往好处发展,你也说了,已经找到了那个孩子,在和宋今人摊牌之前,你自己是不是得先多接触一番,不是我多心,这转机来得如此之凑巧,对你二人来说,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鹿宴生语气含忧,冯与真脸色一僵,将眸子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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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婵刚回到山上,解鹭安就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哎呦婵师妹,你还知道回来啊!”

见她爱答不理的,便抖个机灵道:“看你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不会是被宋师姑给赶回来了吧,想想也是,宋师姑那般潇洒俊逸的人物,配上仙人儿似的大祭司,娘才女貌的,你是不该去讨嫌的。”

沈婵顿住脚步,瞪了她一眼:“不许胡说。”

解鹭安吐了吐舌头:“好嘛,不说就不说,反正闲着也没事干,师姐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好不好?”

沈婵伸了个懒腰,在廊子下坐下,撑着下巴蔫蔫道:“咱们才来这地方多久,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有什么地方好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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