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今衣服已被撕得破破烂烂,左袖从肩胛处被整个撕裂,左臂不见了。
府门口一只凶恶的老虎正舔着嘴角的血渍,将军府的几个家丁骂骂咧咧围着尸体,泄愤似的又踢了一脚,暗骂晦气,准备动手清理。
姒高氏只记得自己一遍一遍嘱咐孙子别跟来,也别睁眼。她哆哆嗦嗦跑过去,跪下去给家丁叩头:“辛苦官爷了,尸体让我带走吧,我带走……”
家丁:“这是你家的人?”
姒高氏不住地磕头,人已经没了,尸体她得带回去,与自己的儿子合葬。
接着,如暴雨般的拳打脚踢和谩骂落下,她听见有人说:“什么贱人也敢闯姞大将军府?”
“疯婆娘不好好看着放出来丢人现眼,给老爷们找了多少事?还要找人清理府门口的血!”
小孩听见这边的声音,没忍住睁眼,而后哭着跑过去:“别打我阿婆,别打阿婆!啊!我跟你们拼了……呜呜!”
姒高氏死死捂着孙子的嘴,躬身护着他,等到对方打累了,才她忍着喉头一口血,用包袱里的所有银钱去换来一辆板车和一床破席子,将尸体裹了,抱上车。
“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她蓬头散发拉着车子往城外走,一边走,一边不解地喃喃,仿佛车子后面那人还能回答她的话。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找上门去有什么用?我们怎么可能讨得到公道?我们小门小户的,过来不是白白送死吗?”
“难不成你是故意的?舍不得老大?所以非要随他一起去了?但你怎么就不想想小姒呢?”
她一路走一路嘀咕,可是腿脚越走越软,身体越走越重,胸腔里仿佛什么东西就要喷涌而出,咽也咽不住,最终,她喷出一口鲜血,倒在车旁走不动了。
再睁眼时,便已在这木屋之中。
“文命啊,”她仿佛还在回忆里,不住地喃喃,“不要想着报仇,我们小门小户,报不了仇的。”
小孩见阿婆抬手叫他的名字,忙伸手过去握住:“阿婆……”
短暂的神力只能维持身体片刻的康健,姒高氏胡乱念叨完了这一切,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脸色灰白,几近青紫。
她眼皮很重,但努力睁着,目光涣散的双眼想去找小孩,但似乎已经看不清,她目光中饱含心疼,歉意,担忧与不舍,奋力抬起颤颤的手来。
“别哭……”她说,“阿婆没有用,不能把你带回家去了。”
小孩一听,一愣,继而神色悲怆,但他好像知道此刻不能大哭,于是极力忍住,闭着嘴直摇头,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哭腔道:“不要,阿婆,一起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姬瑶偏过头去,胸中郁气翻滚,不忍再看伤痕累累的两婆孙,低头去翻自己的百宝袋。
阿狸小声提醒她:“昆仑山的不死草是禁草,本来也没有几株,神女没有带出来。”
姬瑶自然知道,依然低头翻找:“但我记得带了丹草,那个吃了应该也可以……”
“姑娘,”姒高氏的手却忽然大力拉住她手腕,“姑娘……”
姬瑶看过去,大娘盯着她,呼吸一阵紧过一阵,憋红了脸几乎说不出话来,鲲鹏无法,再给她输了一些神力,勉强维持对方能开口。
“她五脏被打坏了,已近衰竭,有话快问。”鲲鹏道。
姒高氏缓过一点劲,抓紧姬瑶的手:"如果我死了,就在附近挖个坑,把我和他娘埋在这儿。然后拜托你们,把他带回鸡鸣镇,他一个人在外面,我放心不下……”
姒高氏的一张脸忽然扯得皱皱巴巴,莫大的悲伤在此刻终于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她悲怆而无声地哭起来,再次不舍地看向小孙子:“你…要好好长大,长本事,不要再为你爹和你娘报仇,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小孩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阿婆,你起来,跟我一起回家……阿婆,阿婆!”
阿婆没了。
短短几天,一个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幸福的小孩成了孤儿。
宣城外三四里处的荒地里,轰轰两声巨响炸开两个坑,一行人看看这两个大坑,看看旁边板车上面的两具尸体,再看看无声流泪的小屁孩,沉默片刻后,深深叹了口气。
姬瑶抽出蛇骨鞭轻轻一甩,将车上一具尸体卷起来好好放入一个坑,又卷起另外一具尸体好好放入另外一个坑。阿狸刨了两爪子土进去,就听小孩绷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姬瑶将小孩揽在自己身边,由着他鼻涕眼泪糊自己一身。
阿狸只是顿了顿,继而又飞快刨土,很快,两个坑被渐渐填平。鲲鹏又使了两个火石,轰轰两声,炸出更多新鲜油润的泥土。
小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两座逐渐垒起来的坟,渐渐止住了哭声,方才还是小小的一个人,仿佛刹那之间被强行拔苗助长,长高了几寸。那双柔软湿润的小眼睛像被被秋冬的寒气冻住了一般,忽然变得冰冷而坚毅。
他小小的双拳紧握,抽噎了一声,鼻子还带着鼻音,声音却是坚定冷静的。
他问:“姐姐,你会术法吗,可不可以教我?”
姬瑶低头,见小孩头发熙攘,只在顶上扎了一个微微卷起的揪。他皮肤白皙细嫩,长得像他娘,眼睛红,嘴巴也红,分明还是个孩子,可是一双原本清澈无波的眸子里无端蒙上一层复杂的朦胧,叫人心头一哂。
姬瑶道:“我这不是术法,你……还想报仇?”
小孩红着眼,小小的脸倔强地绷着,咬着唇不说话。
“你看他那小样子,恨不得现在就能冲回去把那些害死他父母的人给刀了。”鲲鹏抄着手靠在一棵野树站着不闲腰疼地说。
姬瑶听完,默了默,伸手去拉住小孩的小手:“不用等到你学会术法,我现在就能去帮你报仇,走!”
听完姒高氏的回忆,姬瑶就已知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了,好巧不巧,那天她正好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高大汉子被人当成挡箭牌一箭射穿了心脏,而后又被随意丢弃在深林中。
想必那腿便是被山林中的不知名怪兽给啃的。
那年轻将军长得油光水润,本就不顺姬瑶的眼,她此刻怜悯小孩一家,胸中怒火窜烧,的确很想去找一找对方的麻烦。
"我去去就回,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吧,不必跟着了。"姬瑶冲姬轩辕他们摆摆手,径自拉着小姒往宣城方向去。
鲲鹏站直了身体:“你不管管?她这一去,得杀人吧?”
姬轩辕捻了捻手指:“善恶有报,该杀便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