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还得是风后,木工技艺如斯精巧,雕梁画栋那般精细,还预设了各种地形不便的可能,在木屋之下设计了木桩。木桩可长可短,能深入地下,这样不论是在山坡之上还是水泽之丘,都能保证房屋悬空而立,不沾潮泥。
心思之细腻体贴,令人叹服!
待房屋长到足够大小,姬瑶便提着裙子兴高采烈奔过去,哒哒哒几步上了台阶,熟门熟路地脱鞋进屋翻身打滚。
“连我喜欢的丝绸软垫都有,这回回去定要给风后将军带些各地土特产!”她边滚边说。
这时鲲鹏已然重新变回小飞鱼,跟着姬轩辕缓慢踏步上来。刚进屋,它左右望望,熟门熟路地朝堂屋一角从房梁之上垂挂下来的鸟巢飞去。
野猪精在门外犹豫着不敢进,哭丧着脸,心道自己是否应该在院子中央随意刨个窝……
姬瑶望着那雕刻精细的木制鸟巢眨眨眼,原先他们这屋可没有这东西。昆仑墟里除了她和姬轩辕,就连洒扫的神侍也不住里面,自然不会有什么鸟窝。
她看向姬轩辕:“这屋子是你让风后做的?”
姬轩辕在茶案前坐下,不置可否:“屋外去捡一些干柴,生个火堆烧些炭来,否则夜里凉。”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普通的农夫与蛇时,捡柴烧炭便是姬瑶常干的事,后来受了神力便轻省了,因为总有神力低微的小精怪们上赶着送柴火孝敬。再后来,天下大定,姬轩辕身边也多了一些自愿跟随洒扫的仆从,这些事情更不必他们自己操心了。
谁能想还有这一遭?顿时让神女生出年华不永的惆怅之感。
姬瑶毫无怨言地从地上起身,出门踢上鞋子去捡柴火了。野猪精见状,也自发乖巧地跟上。
这边,姬轩辕在茶案之上的香炉内丢了一颗细细的檀香,随着神力加持,那檀香燃起丝丝缕缕的烟雾随风散入空中,传得飞快,去往驻守本地的兽神府邸。
本地兽神孰湖,原身是一匹通体雪白背生双翼的飞马,乃当年蚩尤大战中黄帝一方的得力干将。此飞马与英招不同,虽然浑身雪白,可长着一张人马难辨的脸,高颧骨,突眼球,按照人的审美标准来说实在要算丑的。
但他气质与长相又不怎么相符,本人是个斯文有礼,性情温和,絮絮叨叨的性子。
他见天光已敛,正让小神侍打了洗脚水,就闻见那令人心惊的檀香气,伴随而来的还有天地共主轩辕大帝的密语。
孰湖一声叹息,慢吞吞把脚从水盆里收起来,仔仔细细用毛巾擦了,对服侍的童子道:“炭火燃起来,我去去就回。”
说话间,他已摇身化作一匹英俊白马,展开双翼冲出房门朝天上飞去。他姿态优雅清闲,斜入云霄,转眼就没入了高高的云层。
姬瑶远远看着黛蓝色的天空中流星般出现一个小白点,从皎洁的明月前嗖地一下飞过,朝着自己方向斜坠而来。
她目光紧随,终于看清那是一匹浑身雪白的飞马,飞马轻轻煽动翅膀,打了个响鼻,堪称轻柔地落在大路中央。姬瑶抱着柴禾愣在原处,就见飞马化身白衣人,斯文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朝林中小木屋走去。
“来人了,走!”姬瑶招呼野猪精阿狸。
“孰湖拜见大帝。”白衣神官站在堂屋台阶下,朝着屋内垂手而拜,听见里面道了一句“进”,方提起衣摆跨步上阶。
姬瑶抱着一捧细瘦柴火理智气壮跟进去,却被姬轩辕给赶出来:“先去院中燃火吧。”
神女撇了撇嘴,认命地去院中一个背风的角落蹲下,将柴火架起来,哐当哐当擦着火石。
阿狸也蹲在一旁:"哇,那是大将军孰湖欸,我只听我娘亲说起过,还没见过活的呢……"
方才只见雪白飞马化身白衣青年,匆匆一撇只见背影,虽然没有看清容貌,野猪精却暗自觉得那定然是个风姿俊雅的男神官,都说马儿化人,就没有丑的。
姬瑶并没有听出野猪精言语中的崇拜之意,她熟门熟路地将耳廓伸出一丈长,皮筋似的轻巧灵活地贴在窗棂上。
里头先是大帝低沉平和的声音:“本地狐妖掳人是怎么回事?听说燃香请神多回,你却不应,可是有何内情?”
然后是一个斯文清朗的声音,带着些惶恐:“这个……主要是……”
大帝:“对方厉害得你都打不过?”
孰湖跪坐在茶案对面,虽然感知对面之人神力并不十分强盛,但那熟悉的威压依然让人头皮有些发紧。实在是轩辕大帝神力深不可测,光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就足以叫人臣服了。
他垂眸支吾道:“也并非打不过,只不过……我原是想去劝说一二的。”
姬轩辕声调微微上扬:“劝说?”
孰湖只好老实道:“那狐妖其实并非是妖兽,她确是昆仑山上一只小神兽,只不过早些年在山上与人闹了点龃龉,这才自请下山来,具体是否做了传闻中的那些事,还有待考证。”
“所以你们认识?”
“嗯,有一两分交情。”
“有交情也不行吧,“姬瑶不知何时窜进屋内的,蹲在一旁吊眉丧脸地盯着孰湖,“做人有做人的规距,她杀人全家,还吃了那么多的人肉,因为有交情你就不管,这能说得过去??”
“过去”两个字被姬瑶说得格外阴阳怪气。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就像一棵墙头草,先前还在替白狐打抱不平,如今又来质问本地神官办事不力,每句话从她嘴里出来都那么义正言辞,正义凛然。
孰湖忙垂首:“见过应龙神女。”
姬瑶摆摆手:“好说好说。”
姬轩辕将目光从姬瑶脸上收回,继续道:“……所以为何又决定明日要去了?”
孰湖当然不能说是因为自己被那熏香和每日哭天喊地的祈愿给烦得睡不好觉才不得不前往说情,他微微颔首矜持道:“听闻明日将有大军出动,我实怕冲突过甚死伤太重,所以少不得要去劝和一二,同时也是真心希望能够了了这桩是非恩怨,不再起祸端。”
姬轩辕点点头,从怀中掏出帕子:“知道了,今日你便在此歇下吧,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前往。”
“……”孰湖不敢不应。
姬轩辕伸出帕子,姬瑶见状乖乖把脸凑过去,由着对方给自己脸上擦炭灰,道:“为什么让他在这里住下?他嗖嗖飞得那么快,一会儿就赶到了,住在这里多碍眼!”
孰湖下台阶的脚步一顿……他也想说了,多碍眼啊!让他走啊!
但听里面低沉平淡的声音传出来:“防他通风报信。”
“……”白马顿觉背上寒毛倒竖。
孰湖下了台阶在院中站定,左看右看,向着角落里正在呼哧呼哧吹火的野猪精礼貌颔首:“请问姑娘,我住哪间房比较合适呢?”
野猪精一个回头,看清那张马脸后,顿时幻灭了。她愣了愣,整理好自己失落的心情,伸手指对面两间耳房:“或许……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