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抓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安昱自认已经在一轮又一轮的诱惑里看到太多赤裸的诱惑。在这座布满苹果的伊甸园里,每一条毒蛇都献上了不一样的金苹果。现在,眼前的少女又想要用什么来引诱他吃下金苹果呢?
少女如同洋娃娃一样精致的五官在歌唱时带着灵动的情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是紧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空灵的声音唱念着安昱听不懂的语言,却依然让安昱的灵魂与之共振——春日里生机盎然的森林,溪水潺潺,呦呦鹿鸣。他拨开眼前的树叶,看见的是苍翠的世界,悦动的精灵。
真美啊。
安昱不由得感叹,他似乎走在林间,但现实是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闭眼吟唱的少女——他的灵魂仿佛被自己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少女的歌声中林间散步,一半在现实的实验室里试图打断少女的动作。
安昱从来不相信智者的承诺。他不相信所谓“最后的72小时”,只有等到临川他们到来的那一刻,只有人类知晓所有的真相,只有这座地狱被真正的烈火焚烧殆尽的那一刻——那才是真正的结束。
海妖?哪怕祂真的是塞壬,安昱也要做那个弑神的人。
少女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祂朝着安昱眨眨眼睛,带着些少女的娇俏,可眼神里并没有半分的温度,更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似乎在说:“你怎么能想要动主人呢?”
歌声还是如此轻快的曲调,少女的表情还带着愉悦,甚至还有些小小的得意。
但安昱仿佛被定住了一样。
要如何描述一种自己从未品尝过的感觉?安昱并不知道答案,但陌生的感知直指他的心脏。
苍翠欲滴的森林还在安昱的面前,灵动的小鹿站立在溪涧中饮水,黄鹂在树枝上欢唱,蝴蝶翩翩飞舞在花朵之间——这是安昱想要的人间,而他现在正躺在草坪上,痛苦的蜷成一团,就连呼吸都染上了惨痛。
从未感知到痛苦的人总觉得自己缺失了一部分与世界的链接,固执地觉得自己和真实的人间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雾,缺少些活着的实感——即使自己逐渐找回了属于人类的喜怒哀乐,可他还是不懂什么叫做疼痛,他可以抱着临川诉说自己的爱意,但在临川受伤时永远无法说出一句“感同身受”。
他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以为悲伤就是人类情绪的顶端,可安昱也清醒的知道,人类会真的因痛苦和绝望而心碎。
这一刻,安昱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痛。
敏锐的大脑不由自主地放大了感知,原本清明的思维空白了一瞬,旋即只剩下混沌:痛痛痛痛痛痛——
安昱说不清自己的身体是哪个部分被痛觉侵袭,又或许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在被痛苦吞噬,从内而外,从上到下。
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他不知道自己身处林间还是冷硬的实验室,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滑落,痛苦让他想要颤抖,可现在他连抖动的力气都没有了——痛觉已经带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安昱从未有一刻和现在一样无助。
他生来失去痛苦,体术强悍,体质特殊,智多近妖,七情六欲都寡淡得如同白水一般,唯有临川和绿洲上的居民们能在这一潭死水里荡起一丝涟漪,是以整个人生也从未体会过真正的失败,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此生此世就该这样结束。
若不是生活在错位的乱世里,安昱的人生必定是顺遂而幸福。
现在,这一汪泉水如同沸腾的岩浆一样,焚烧着他仅剩的理智和思考,甚至死亡的欲望开始膨胀,明知自己不会死亡,却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打断身上缠绵不绝的痛苦。
是啊,死亡在这一刻都可以成为一种解脱,但为什么自己无法获得永恒的解脱?
安昱的双眼通红,尖锐的痛觉反复蹂躏着他的神经:在生机盎然的林间,翩翩起舞的蝴蝶停落在他的鼻尖,带来的不是香味,而是无声而绵软的痛;清风吹拂原本应该带着阵阵暖意,现在却凌厉的如同刀锋划在自己的背脊上。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安昱拼命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修长的双腿蜷在自己的胸前,双手紧紧地拥抱住自己——像是胚胎最初的样子,沉睡在天地自然的怀抱中。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痛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安昱混沌的思绪难得分出了一丝的清明,他眼前的光晕逐渐涣散,太阳的光芒也变得苍白无力,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