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混合着金属的腥锈气味。
林茂之看着那条风里似乎在呼吸的门缝,头皮发麻,下意识看了一眼杨灿。
杨灿仍在专注地盯着低矮的铁皮屋檐顶端,眼神像一点烛光。
林茂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铁皮屋檐低垂,顶上垂着半截黄纸,截断之处像被火烧过,有些参差的黑印。
他咬咬牙,迈开腿打算先一步进去。
"等一下。"
杨灿出声制止,随后从兜里拿出一卷黄色薄纸,又伸手取下屋檐那半截黄纸,指腹搓了搓符纸边缘。
一模一样。
"挺新。"她评价。
林茂之没听懂她的意思。
"你说什么?"
杨灿没回应,只径直扯开大门缝隙,里面露出内里灰烬一般的黑色。
"有人吗——"
林茂之跟上去,手指在门上叩了叩。
黑暗静谧,只有他的破碎回声逡巡。
他抬起手电筒,昏暗的光线照向门口的供桌和角凳,可内里太黑,光线被吞掉了一半,只看见供桌神龛前,有一道新鲜的滩暗红漆渍。
"没人吗?"
林茂之正纳闷,却听见角落响起来一声古怪的笑。
手电剧烈晃动。
他急速回身,光圈罩住角落里低垂的银白头颅。
脸上布满皱纹的女人双眼紧闭,像一盏将熄的油灯,杵在凳子上。
下一秒,她咯咯笑起来,眼皮动了动,终于翻起,露出混浊瞳孔。
"又来了..."
开口时,她每一个字都浑浊得像是沾了浆。
林茂之汗毛倒竖,张嘴几乎发不出声:"您——"
"阿婆,这符纸去哪里买?"
杨灿冷声接过他的话,扬了下手里的符纸。
刘太婆眯着眼,似乎辨认得费力,半晌才开口。
"南边大红门香烛店。小心骗子。最坏的,就是那个死道士。"
说到「骗子」,她抬头时目光里好似有针,一字一句都用了剪刀磨。
林茂之抖抖胳膊上鸡皮疙瘩,终于想起了递丁昌照片。
"阿婆,三天前,有见过这个人吗,丁昌?"
他话音刚落,刘太婆猛地凑过去。风箱一般的胸膛突然爆出极其尖细的声音。
"他吗?他运来的佛有问题!"
"在车里,活过来!"
她声音嘶哑,像树枝一般的手指一把揪住林茂之的衣领,死鱼一样的眼珠子灰白腐败,浑浊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阿婆,不要装神弄鬼。"
杨灿的声音锋利又冷静,她直直掏出警证。
"警.察。运输公司的丁昌死了,他来过你这吧?"
她并不信世间鬼神,刚刚观察那符纸的时候,便觉是印刷品,只是不知几人有何关联。
刘太婆的疯狂笑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珠猛地收缩,仍是不说话。
杨灿扬起下巴继续:"这桌子上的,是车里加的防锈液吧?他的车在哪?"
她指腹划过桌沿那道红色。
刘太婆脸色彻底变了,似乎在犹豫说什么。
"阿婆,您得配合调查,否则——"
杨灿一脚踩在矮凳上,手电筒光直直对着刘太婆:"走私文物,包庇杀人犯,怎么算?"
她的眼睛映出门外警车灯交替蓝红色。
"我没杀他!"
刘太婆尖声打断,"那晚他开来卡车,说要找我驱邪…"
她眼神闪烁。
"可我听车厢里有凿石头的声…"
林茂之想到丁昌那找不到的运输车,感觉快要抓住问题的关键了。
"凿石头?那种车里哪有人啊。"他问。
"是啊,所以说邪门地很!"
刘太婆连连附和,终是换了一副表情。
"我见他和那个道士鬼鬼祟祟,肯定有问题。他还让人家给做法驱邪,呸——抢我生意,小骗子。"
她狠狠往地上吐了口痰。
*
小剧场化妆间
化妆刷沾了遮瑕膏,在脖子上结痂的伤口上摩挲。
伤口仍泛红,骤然碰上粗粝刷头,泛起刺痛。许望舒却浑然不觉,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桌上文件,指节在桌沿收紧。
那是一封文化稽查通知单,落款公章鲜红如血。
放回刷子时,他顺手瞥了眼柜子上的手机时钟。
距离开场十五分钟。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短信。
[林夫人:临时会议脱不开身,望舒勿怪。预祝演出圆满成功。]
金粉盖子未拧紧,细碎金粉如莹,窸窣落下,混合无法言明的焦躁。
最终他垂落睫毛,遮住了眼底波澜,面容平静冷淡。
门外,宋渔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配电箱跳闸了!不!别动!备用线路——"
"道具组!第三幕的道具车卡在侧门了!"
即将开场,后台照例忙碌混乱。舞剧首映后观众好评如潮,却昨日突然遭到调查,宋渔又喜又忧,却仍在兢兢业业地连轴转。
咔哒一声,门开了。
"许老师!"
助理慌慌张张探头进来,四处找许望舒。
"还要再试一下二号追光,刚刚有些小问题。"
许望舒应了一声,「啪嗒」合上金属盖子向外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门外掠过一个黑色人影,轮廓格外熟悉。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迅速回头——
可走廊上只有匆忙地像上了发条的工作人员,方才的黑影仿佛只是错觉。
闭了闭眼,他收起情绪,来到前场舞台前。
今日观众比上一场多了不少,座次之间人流穿梭。
"二楼追光也再确认下角度!"灯光师说。
他机械地举起手臂站位,抬头看向灯光,视线却下意识滑向了二楼区域。
空空的座位。
颈间的伤口似乎隐隐痛了一下。
他低头往回走去,放任混乱的思绪。
"工作证..."
下一刻,通道里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声调如同冷水,带了一点惶然。
他猛然转身。
女人戴着笨拙黑框眼镜、顶着厚重刘海,正低头扶起倒地的工具箱。
*
"实习生?你去把二楼电路室的备用保险丝取来。"
周寅一手攥着工具箱,一手推了小推车,佯装忙碌,实际缓缓扫视后台光影交错的人员。
直到她敏锐地捕捉到穿着灰色电工衣和胶鞋的男人。
他腰间带着一个工具包,里面露出万用表和一点红色胶带,正在用余光扫视舞台右侧的电缆。
驻足良久,他的手指在电箱上停顿、移动、再停留。
不像是检查线路,更像在确认某种标记。
周寅一点一点踱步过去。
正要细看,她却感觉自己衣摆一紧。
"你是谁?…实习生?"
一个工作人员拉住她,正狐疑地打量着她的假发。
她低头扶眼镜,"嗯嗯,我是实习场务小钟。"
"没见过你。那你的工作证呢?"
"我..."
周寅暗叫不好,刚想解释,准备好的话却像噎住了一般,只是无声动了几下嘴唇。
——五米开外,许望舒站在舞台侧幕的光影交界处静静看着她。
他穿了一件白色戏服,脖颈线条流畅而锋利,下颌轮廓被舞台妆勾勒得凌厉。
完了,他是不是发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