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底磨了大理石发出刺耳响声,对方拔腿就跑。
"谁!"
杨灿甩手将手电筒掷向声源,落地撞击声响,光束好似劈开昏沉走廊的剑。
走廊拐角,四肢修长的黑色身影在夜风里狂奔下楼。他跑起来仿佛手脚并用,像个商场门口漂浮的充气玩具漂浮在夜空里。
夜风掀起他的衣摆,腰间一抹金属泛光。
回荡在楼梯里的脚步声惊动了乌鸦,发出嘶鸣声许。
"站住!警察!"
杨灿三步并两步,单手撑住扶手,蹬着铁栏杆,从两层之间纵身跃下。
——她的手指蹭到男人的衣角。
男人倏地弹开,猛然回头。
鬼一样惨白的脸。
年纪不大,一双杏眼,在夜里圆得像黑猫,眉间有颗血痣,头发因为骤然转身而散开几缕。
对视瞬间,男人杏眼里盛了点惊讶,进而又转换成警觉。
“真要追我啊?”他恶作剧一般笑了一下。
极窄的巷子里,忽而响起似有似无的铃铛声。黑色的楼体在半阴的傍晚,像是庞然巨物。
杨灿一晃神,男人已经像一只黑色的鲶鱼,一扭便混入了这片嘈杂的小吃街。
污水在他的鞋底飞溅起来,在楼底口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步声再次响起,是林茂之追出来,他的眼镜都歪了,脸上却混杂了欣喜之色。
"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他上气不接下气,"他弟弟丁荣——居然是个逃犯!逃了二十年!"
杨灿的眼神在黑夜里如同流星。
"是什么犯罪?"
"你绝对想不到。"林茂之凑过来,"盗窃国家一级文物未遂。"
他长叹一口气:"这下好了,运输车没找到,还发现可能涉嫌逃犯包庇?走吧,收拾收拾,你晚上吃什么?"
"没证据不要乱说。"杨灿瞥他一眼,"兰州拉面特辣。"
"姑奶奶,你每天都吃面。"林茂之无奈笑起来,"泡面,拉面,牛肉面,裤带面——"
杨灿没有理他,已经往外走去,她收了手,裤子口袋露出半截从神像供台顺走的黄符。
新闻联播声从楼上电视中传出来。
*
周寅坐在会议室内内,望着时钟。
启动裁员前她和官方报备过一次,却没想今日要被约谈。
她坐在这里等了一小时,廖真真已经换了三次茶水,看着周寅翻来覆去地看那份材料。她一个没留神,橘子从手里滚下去一个。
周寅弯腰去捡,却见到几双皮鞋踏入会议室。
为首是戴着眼睛的干瘦中年人,姓苏,劳动J的。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神色严肃。年轻科员夹着文件袋,打开笔做记录的干部,还有个拎着相机的工作人员。
"各位坐。"周寅亲自倒了茶,茶水温度正好。
"先润润嗓子。水果自便。"她递上一杯。
苏局没碰。
年轻科员吃了一个橘子,□□部瞪了一眼。
"周总,您当时在病房外拜访,可不是这么说的。"苏局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周寅打听过他的情况,为人刻板,作风严正,公事公办。当年解决罢工问题,她听了许望舒建议,在他父亲病房门口从早到晚站了三天,才找到机会结交。
"那日您恳求我帮忙解决工人问题,口口声声说的是稳定基础建设,提供就业保障。现在你又大刀阔斧搞重大裁员事件...朝令夕改的事情,您这作风真是——"
周寅叹了口气,口气软下来:""苏局,只是暂时的业务收缩,赔偿安置方案我们内部已经讨论了几轮,您看下。赔偿按N+1、转岗10%、超过10年员工外加补偿培训金。"
她递了材料。
苏局翻了翻材料,面上不露分毫。
本身裁员对他们的政绩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这个时间节点不好。
"下个月中央巡视组要驻点调研,肯定会来周氏集团。"
他看似不经意喝了口茶。
"水太烫也不好。"
他是来提前封口的。
周寅心里一沉,突然醒悟了周景明为什么让她裁员。
周景明必然知道巡视组要来,偏在这时让她裁人。想借裁员,一来逼她违背本心亲手毁掉帮扶形象,二来考验她政府关系,让她不得不配合。
"年初市里才强调大学生就业率呢。周总,去年周氏集团排第三,今年也得贡献点数字吧?"
苏局看似悠闲,眼睛却牢牢盯着周寅。
他是要她把转岗名额,改成应届生招聘指标。
可这样一来,老员工的退路就少了一半。
周寅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热气,犹豫起来。
周景明对她说过,谈判博弈就像打牌,赌的是对方手里的底牌。
"苏局,转岗和校招不冲突呀。"她抬眸微笑。
"现在业务收缩,其实也是为了周氏健康下季度的新业务,要建技术实验室呢。我拿一百七十个技术岗专门留给合作学校应届生,您看行吗?"
苏局表情松动了一瞬,但马上又板起脸。
"三百个。"
空气凝固了。
照相机镜头盖被咔哒收起来。
一旁廖真真看着紧张,集团能给他们批下来这么多名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