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看了她一眼，当然，目前麋因在隐身状态里，只能看到一团扭曲的空气。“我不想知道原因，只想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麋因刚要开口，赫拉又等不及了，闷吼一声，“哎呀你们真烦！我来开！”

她庞大的身体冲上前，抬起布满鳞片的大脚，一个鞭腿击打在闸门上，发出了一声不停震荡的巨响，震得几个人同时退了一步。

麋因气得大叫，虽然喊叫声也淹没在了空气震动的余波里……

“你在干什么？！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了？我这一趟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任务……”

吱呀一声，那扇微微变形的金属闸门在吱吱扭扭的杂音里开门了，露出了一线漆黑的空档……

麋因呆呆瞅着眼前发生的东西，旁边的阿桑跟她不一样，始终保持着平静的态度，也可能是对赫拉的行为模式见多了，所以能冷静地开口，“开门了，进！”

“……”麋因叹出了最后一口气，试图和靳京交换一个眼神，但是也只能看到他身上反射的光……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往好处想，促织在我们这边，起码里面那个恶魔的泄殖腔里没有促织。”

“我讨厌那个名字。”麋因伸手兜住了披风，迈步跨过了闸门，走进了液体般浓重的黑暗里。

第一脚就踩进了水里，随着啪叽一声，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冰冷的体感，麋因皱起鼻子嗅了嗅，跟着眉心也皱起，低低的声音说：“不光是水，好像混了些机油和工业冷却剂。”

走在旁边随时保持警惕的阿桑发出一声嘘，让麋因尽量少说话，她自己嗡嗡了两声算作回答，“这里肯定不是什么藏宝窟，这一看就是个垃圾场。”

“那达克沃克还挺讲究啊，垃圾不仅不乱丢，还设置了这么隐秘的一个地方藏起来……”麋因本来还在调侃，忽然瞟见了黑暗里两点奇特的光亮，在黑黢黢的背景前发散着幽亮如鬼的冷色，她眯起眼睛盯了半天，眼睛适应了黑暗，恍然看清了那是一只……不，是半只残破的机器人，从腰部断裂，下半身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上半身吊挂在天棚顶乱糟糟的线路上。

失去了全部的生物质皮肤，只剩下狰狞尖锐的骨骼，就像一只金属怪兽挂在前方慢慢地摇晃着。而两点光点就是它没有眼睑的光学镜头，此刻正漫无焦点地看向前方。

麋因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眼前的景象虽然挺惊悚的，但是她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走下去看见的画面只会越来越惊悚。

阿桑在身边默默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她一言不发，率先径直往前走。麋因忽然一僵，似乎发现了什么，阿桑侧过头嗡嗡着问她：“怎么了？”

麋因的嘴唇嗫喏着，也嗡嗡着回答，“有水，走路会出现波纹……”

阿桑觉得问题不大，松了口气，“没关系，只要看不见我们……”

走在队尾的龙蝎忽然停了，而且发出了比较大的动静，飞起的水花都溅到队首的阿桑脸上，几个人纷纷停步转身看着她。龙蝎的兜帽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她急忙用另一只手拢住了兜帽边，抬头往上敲，结果是一只骷髅般的爪子从上方垂了下来，尖锐的金属指尖勾住了兜帽的布料。

龙蝎扯了两下，发力一拽，不单把兜帽从爪子尖上拽开，还把整个兜帽从头上扯下来了，露出了自己的脸。

几个人都愣住了，直勾勾盯着她，包括头顶那只已经残破不堪的机械体，也一边嘶嗬着发出漏气般的呻吟，一边艰涩地转动脑壳，茫然看着她。

龙蝎眉尾一挑，发出闷闷的呵斥，“看什么看？是我。”

那只机械体慢吞吞傻呆呆从天棚上悬垂下来，凑近了用缺少了眼睑的光学镜头打量了她一阵，认出了眼前的跟自己一样，是一只混血种机械体，只不过看不到她的身体，只有一颗脑袋漂浮在半空，于是立马失去了兴趣，扭头游荡走了。

龙蝎的感觉比较平淡，但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沉默半天，好像在安抚各自的灵魂。

龙蝎也不去戴兜帽了，就这么露着脸，默默跟着队伍往前。淌过了黑黢黢的水道，几个人也不再说话，路上还遇到了几只极其残破的机械体，拖拽着长长的线路和脊椎，像一条锈迹斑斑的金属蛇一样游曳过脚边，披散的毛发像水藻般湿黏黏冰凉凉地撩过了脚踝，让麋因浑身发毛，不敢低头仔细看。

穿越过护城河般的水道，总算踩到了干燥的地面，环境也不再是黑漆漆的，头顶出现了残月小星似的顶光，眼前看到的景象更惊悚了。靠墙堆积着零零碎碎的金属残骸，头颅、躯干、手手脚脚……朽烂的生物质宛如腐朽的皮肤和血肉，零落得到处都是，这里就是个大型坟场吧。

靳京低低的声音问：“这里太大了，永恒之芯到底藏在哪？”

麋因放眼打量着面前的一切，几个巨大的圆孔形状通道排列在前方，弄得这里像是下水道，或者某种机械爬虫的巢穴。鬼知道这些圆孔通向哪里，后面会不会连通着更加复杂的蚁穴一样的结构？

身后响起了水声，一颗头颅浮出水面，那只蛇一样湿漉漉的机械体发出了喑哑的声音，“龙蝎？你为什么在这？”

龙蝎霎时转身，看见了趴在池边的机械体，她沉默着，正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对面的机体蓦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僵硬而残缺的面部露出狐疑神色，“你旁边是什么东西？你在藏什么？”

“是我。”促织也拉开了兜帽，把自己改装后的面容露出来。

“促织？”对方明显也认识她，但狐疑的程度更重，“你……不对，你不是促织！”

促织本来就有一些心虚，现在被挑破直接懵了。阿桑当机立断，扯开兜帽大喊了一声：“快跑！”

麋因完全还没懵逼当中，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后先传来一声尖利的吼叫，水池里的机械体张牙舞爪扑了过来，前面的人群一哄而散，夺路而逃。

靳京一把扯住她的手冲进了某个圆形排水口，两个人没头没脑一通狂奔，身后跟上来一个人，麋因抽空扫了一眼，看见是徐灵雨，冲她大喊着问：“剩下的人呢？”

徐灵雨无奈边跑边喊，“不知道，跑散了！”

麋因心烦意乱，一时又想不到什么办法。刚才阿桑的反应也太奇怪了，明明发生了什么还没看清楚，她反应这么激烈，反而把事情搞大了。

但是实际上她并不清楚星盗的行事风格，星盗时刻承担着极高的风险，对于局势的变化需要有灵敏快速的预测，关键时刻迅速化整为零逃窜隐身是保命的秘诀，所以这种分散扯呼的行为实属正常。

可能是因为脑袋里在胡思乱想，一时走了神，脚步一绊，竟然摔了个大马趴！靳京感觉自己手里一松，迅速停住脚步转回来去拉她。徐灵雨在后面，没止住冲刺的趋势，也被麋因绊了一跤，从她身体上扑了出去，正面和靳京撞在一起，两个人摔成一团。

麋因哎呀哎呀着费劲地爬了起来，忽然感觉到周围不正常的寂静，好像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她懵懵地往前几步，走到刚才靳京站立的地方，发现靠近墙壁一个陡峭的弧形结构连接着一个被尘屑和废料覆盖的孔洞，似乎刚才徐灵雨那一扑，直接导致两个人一起顺着这条通道坠落下去了……

往后望了望来路，黑黢黢的通道发出微弱的风声。往前望了望，张开的大洞也被黑暗浸没，所以现在该往哪去呢？

身后传来微弱的哨声，有节奏地一长两短。麋因比较熟悉这个频率，大概是阿桑吹的，作为星盗团的接头暗号，一般也用来在特殊场合快速集合团队成员。

想了想，或许先回去跟其他人碰头，多几个人一齐去找靳京比较好。麋因又把披风整理了一下，刚要把兜帽戴好，她忽然又愣住了。

可是如果所有人穿着隐身披风，互相就看不见对方了，怎么寻找其他人呢？如果不穿，又会在游移的机械体面前暴露自己，有生命危险。

正在她在一根筋与两头堵徘徊当中，一条幽魂般的影子投落到了墙壁上，随着对方逐渐接近，影子越来越长。麋因丰富的想象力已经默默给自己增加了无数压力，脑袋里也把影子的对象勾勒出了各种狂野形象，但是当那个东西从阴影里出现时，麋因松了口气：

“促织……你吓我一跳！”

她一顿，默默看了过来。麋因忽然将警惕拉到最高，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那个不是促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