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漫长的故事,如同这个夜晚。
甘蓝端着一杯泡好的红茶,偶尔抿一口,出神一会儿。
怎么说呢,她事先已经让J检查过了。
这个隔音客房里,没有隐藏监控,没有录音,茶水里没有什么特别成份,应该是…安全的吧。
封闭而没有暴露在他者视线的房间。
房间里的人物:仅仅卡卡瓦夏和她。
少年将过去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埃维金每一位族人的名字、个性、小故事。
在他的回忆里,熠熠闪光。
他说起被迫流浪荒原,缺衣少食的日子。说起他名字的来源,他们的信仰,最后说到最怀念的时光。
他们仅仅相处五个月的记忆。
在他的口中,短暂的记忆无限拉长,好像历经五百年之久。
仿佛那是不可割裂,支撑着人活到今天的珍藏。
甘蓝默默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待说到感动之处,少年泣不成声时,及时递出一张纸巾。
卡卡瓦夏仰面望向她,灯光映照下,扑面而来的是苍白而破碎的潮湿气息。
“甘蓝姐姐,我……我好想念他们。如果可以,我希望那个暴雨天,我没有执意跑出去,自作主张去探查什么情报。而是和族人一起,这样一来,无论失踪,亦是死亡,同去同归。”
甘蓝安放下凉透的茶杯,揉着他的脑袋,慢慢说:“没关系,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要不是为了搜寻他们的下落,你早就逃出去了,不是吗?不要愧疚。”
“那……姐姐会想起我吗?”
这双眸子哪怕碎成了宝石渣子,残片依旧不声不响折射细碎的光芒,不肯罢休。
“我会的。”甘蓝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重重点头,“就像你刚才说的。倘若最后一次离别时,我和你族人在一起,以我的性格,既然答应了你,肯定会好好保护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卡卡瓦夏喃喃道,“可是你现在失忆了,那一定是段残忍的经历……”
倒……也不至于,甘蓝不安的良心抽动了一下。
“我所有族人都消失不见了,这么多年,我只找到了你。我只有你了……”
说到最后,卡卡瓦夏几乎是屏住呼吸,颤抖着手,试图伸向她。
在J的疯狂警告下,甘蓝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给他一个拥抱。
“我知道、我明白,卡卡瓦夏。你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好好休息吧。”
灯调到最小,甘蓝以一种强硬而不失温柔的语气命令他躺下,同时扯过被子盖上。
“现在是入眠的时间哦。”
听到难得的哄小孩语气,卡卡瓦夏略带不满,又有些怀念的阖上眼睛。
或许是情绪消耗太过,一旦松懈,睡意自然而然袭击而来。
没过一会儿后,甘蓝轻轻地掩上门。
只是,离开的脚步略显沉重。
【甘蓝,你该不会相信他讲的故事了吧?】
J的机械音有些迫不及待。
“你在着急什么?刚刚我腿都被你敲麻了!”
甘蓝回到自己的房间,往大床上一躺,脑子里仍然嗡嗡作响。
刚刚讲述的故事,如同怀旧电影,一遍遍在播放。
明明是普通的日常,就因为被人小心珍藏,格外印象深刻。
而抓着她的手,就像抓到了人生中的救命稻草。
“真是难办啊。”
J平静的机械音不合时宜响起。
【别忘了,您曾经碰见过一百三十六位悲惨故事的讲述者。其中,五十五位骗子,十一位悲悼怜人,三十九位是受害者的同时也是加害者,真正你帮上了忙的只有区区三十一位。】
【真正被拯救的讲述者有三十一!很遗憾,他的故事不是其中之一。】
甘蓝抱着她的小海豚抱枕,眼神迷离:“可是,他的情绪是真的。”
少年对族人的思念,真挚恳切。
提及被俘虏时,涌现的耻辱,提及多年以来被当作筹码和棋子时,无法平息的愤怒。
那么真实啊!
【原来如此:你这是被引诱了,这位叫卡卡瓦夏的少年果然手段了得。这边建议你物理降温冷静一下。】
什么手段了得?一个失去了故乡和族人的流浪小猫咪能有什么手段?
J说得太夸张了。
甘蓝默默放开手里的小海豚,很认真地跟智械同伴掰扯:“你仔细回忆一下,他描述的故事里,我的行为逻辑是真的。”
故事可以造假,情绪可以造假,逻辑没办法造假。
J的音调猛地上扬,前所未有地尖锐:【逻辑:如果记忆为真,那么,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将故事讲述给您听,还说如此详细,您很清楚,您一定会在未来警告,让他别提。结论:此处不符合您的行为逻辑。】
“我知道。”
【甘蓝,别忘了您行走的命途。】
“我知道,”甘蓝重复了一遍,翻了个身,声音有气无力,眼里锋芒却一闪而过,“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身为时间旅行家,她不可能让未来的自己诱导现在的选择。
比如说今晚,假设卡卡瓦夏的叙述是真的,那么当甘蓝知道了他们的所有相处细节,下一次真正见面时,必定要按照这些细节一一行动。
如果有差别,就意味着悖论产生,卡卡瓦夏的叙述是假的。
如果没差别,就意味着以后,她的每一次选择,不应有一丝一毫差错。
过去与未来变成了固定的循环轨道。
而当她的一切行为全被一句语言一个动作钉上,那她所行所言跟傀儡有什么区别?
一旦旅行中某小小环节变成了傀儡,那么整个人生,整个时间旅行也将陷入泥沼漩涡。
自我意志将如同温水里被煮的青蛙,意志被消解,意义被抹去,她将真正如同某个人所言,成了‘命运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