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藤怒气冲冲地将药碗往桌上一搁,尽管她内心无比灼痛,恨不得把碗砸向儿子,将他砸晕过去强制休息,但放下药碗的动作却非常稳当。
陶碗里乌褐色的腥苦药汤仅仅只是轻微晃荡,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袅袅热气自碗中升腾而起,又渐渐消散。
这热气似乎熏到了阿藤干涩的眼睛,她眨了一下,感到眼球逐渐变得湿润。
“你和你父亲一样,只会哄我,说着知道喝药,会好好休息,结果一开始锻刀就全都不顾了!”
“不愧是父子,都这么可恶!”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男人,每次想起来都咬牙切齿。
那时候他已经得了肺病,但只要不再干重活儿,好好休养,至少不会继续恶化,可他偏不,说着打完这次就休息,但总有下次,下下次……
阿藤不想丈夫死,带着儿子哭过闹过,甚至还故意在他锻刀过程中搞破坏,想逼他放弃。
可那男人就是倔,因她捣乱导致锻刀失败就重新再锻,只是逐渐不再和她说话,沉默着任由她闹腾。
他最后的一点耐心和精力,都用在教导儿子上,无论自己如何哭求,在他眼里都像是个透明人。
那双被病痛折磨得黯淡的双眼,只会被锻造间的炉火点亮,却照不出自己的身影。
真恨啊,阿藤这辈子从没这么恨过一个人。
“咳咳……阿藤,历代岩柱的武器都是由我们家锻造……经年累月下来,我敢说村里没一个人比我们家更擅长打造各种形制的重武器。”
躺在床上的男人语带得意,由于无力再继续锻造,火男面具就被摘下来放在枕头旁。
他已然形销骨立,皮肤灰暗嘴唇发绀,面颊和眼窝都深深凹陷,只一双眼睛仍旧明亮。
“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咳咳咳!”
“呼……呼……他们都、都没有我优秀,交给他们,万一打出残次品,让岩柱大人因不合格的武器而受伤或牺牲……那我真是死也不会瞑目啊!”
“咳咳咳咳咳!”
男人再次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血沫飞溅,染红灰扑扑的床,也溅上守在床边的阿藤的脸,接着又被泪水冲刷,混成被碾烂的落樱般的粉色,滴在阿藤撑在床沿的粗粝大手上。
“你这个疯子……比你技术好的村里多得是,谁要你逞强?你就不能为了我和康造——”
阿藤话音未落,就被男人激动地打断。
“对,还有康造!”
“他很有天赋,不愧是我的儿子,虽然还年轻咳咳咳!但……但我已经能放心将重任交给他了……”
男人欣慰地说着,仿佛透过墙壁和地板,看见了儿子在滚烫的空气中反复捶打塑型的身影。
“康造……你是我的骄傲啊。”
“康造,只有顶级刀匠才配给柱锻刀,你要将我们家族的荣誉延续下去。”
“康造,切记要有将生命锻进铁里的虔诚,才能……”
那个男人在临终前对儿子的殷殷期盼,絮絮低语,在阿藤看来就像是诅咒。
“我真恨你父亲!”
这句话,也被阿藤终日挂在嘴边,在挑水劈柴烧火时,在烟熏火燎的锻造间,扎着袖口帮忙拉风箱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也从新婚时窈窕清秀的少女,熬成矮壮枯黄的老妇。
丈夫心甘情愿地成为熔炼钢铁的柴鑫,燃尽生命,现在连儿子也学他父亲,他们都要丢下她吗?
阿藤恐慌着,暴怒着对眼前的儿子咆哮道:“我宁可没生你,也好过含辛茹苦这么多年,看你死在我面前!”
而你刚好是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从门框边探出头的。
大概了为了通风,门只拉了半扇,正好方便你探头探脑地观察情况,以判断自己该不该敲门进去,是该劝架呢还是当无事发生返回呢……
蜜璃也好奇地从你身后探出头,你俩偷偷看向屋内——
锻刀坊陡然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出母子二人的身影。
一位身材宽矮,头发灰黑,系着灰蓝色围裙的妇人正愤怒地盯着坐在铁砧附近的青年。
她扎着揽袖带,露出两只粗壮的手臂,拳头紧握,最后又松开,端上药碗朝对方走去。
青年背对着你,身形健壮高大,和服上有明显的,被火星灼出来的孔洞,他正躬身往刀刃上覆土,见妇人强硬地将药递到面前,只好放下手中的活儿,接过药碗。
“别生气啦,老妈,为我气坏身体可不值得,今天就到此为止,明天我再继续。”
任由母亲发泄了一通,秉持着打不坏手骂不还口的青年,将火男面具推上一角,准备喝药。
尽管被母亲责骂,他也还是笑着,双颊浮出两个梨涡,张口时露出一颗虎牙。
“土已经调制好了,等明天我再淬火,这道工序没几个小时做不完……放心吧,我有分寸,这就去休息。”
青年似乎不怕苦,“咕咚”几口喝完药,边说边放下药碗转身,刚好对上你们贼兮兮的目光。
你俩顿时就像见锤落下的地鼠一样,“嗖”地一声缩回头,速度之快令人怀疑是不是幻影。
后退了几步,你面带尴尬地和蜜璃对视一眼,准备先撤,这次的时机不太好,你并不想卷入别人的家庭纠纷,还是下次再来拜访吧——
“等等!”
屋内的青年竟然追了出来,非常熟稔地从身后伸手搭在你的肩上,笑着说:“好久不见,阿蝉小姐。”
这个情况已经没法偷偷溜走了,你只好缓缓转身,哈哈笑了两声,回一句:“确实很久没见了,铁井先生。”
“是来取武器的吧?现在还差最后两道工序,还得等个两三天……外面冷,你们先进来坐坐。”
接下来你和甘露寺就被热情的铁井康造邀请进屋,见有客人来,铁井母亲也收了脾气,忿忿地剜了他一眼,就去端茶倒水招待你们。
你怀疑他是不堪其扰,故意把你们拉来做挡箭牌的。
“小剑士长高了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只有这么点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