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雨终于停了。

顾暄翊忙了这几日，体内的病气就都开始叫嚣，原本雨停时还说要带林枝莳出去转转，结果还没出发，他就先发起热来。

还是林枝莳发现的。

彼时他们正准备出门，林枝莳忽然将脸凑了过来，顾暄翊被他这样陡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移了一下，然后就被人攥住了袖口，林枝莳几乎是以一种强势的态度注视了他片刻，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顾暄翊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林枝莳很软很凉，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撤走了。

“少爷好像有点发热，”林枝莳担忧的说，“您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顾暄翊被他问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拿手背碰了碰额头，果然感觉到一点不寻常的热意。

他想了想，不甚在意的对林枝莳摇了摇头。

“可能有点着凉，不要紧，我没有觉得不舒服。”

他说完又忍不住回想刚刚林枝莳的样子，心想人怎么能这样不见外呢？这样额头抵着额头的动作……林枝莳真的好不知羞。

他们这样的关系……这样的关系……

林枝莳怎么能这样亲近呢？

他乱糟糟的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林枝莳肯这样亲近他，定然是在心里时时刻刻念着他的，否则怎么不碰别人？东卫的脑门也很亮，林枝莳就没有去碰他！

林枝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脸色一会儿变了好几次，以为他难受的紧了又不肯说，就劝道：“我去叫大夫过来好不好，不会很长时间的。”

他说着又急匆匆的跑去内室把小手炉拿出来塞到顾暄翊手里，然后倒了杯热茶，对顾暄翊讲：“我马上回来，少爷先喝点水好吗？”

好，怎么不好，顾暄翊完全没有意见，母亲跟他讲过，对于亲近的人，要给予对方一点点耐心。

林枝莳亲近他，胆子又那样小，他更得耐心一点。

因此直到林枝莳把大夫请来，看完诊，开完药，顾暄翊都是一种极其配合的态度。

他一直乖乖的抱着林枝莳塞给他的小手炉坐在原地，让伸手就伸手，问什么也老老实实的答话，直到林枝莳愧疚的跪在他腿边，轻声同他道歉，脸上才露出一点迷茫的表情。

“你——”顾暄翊疑惑的看着林枝莳，心里快速的反思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行为，没发火、没骂人、更没拒绝大夫刚刚给他写的药方，林枝莳做什么又这样可怜兮兮的。

“怎么？”他问。

林枝莳低头轻声认错，“我刚刚冒犯少爷了。”

他指的是刚才匆忙间的下意识行为，未经允许就擅自碰了顾暄翊的额头，还把顾暄翊当孩童摆弄，这简直毫无分寸，该打几下涨涨教训的。

他说完就重新低下了脑袋，小狗似的，好欺负的很，顾暄翊看了眼，忽然很想摸一摸。

“唔……”顾暄翊忍住这不合时宜的歪心思，含糊了几句，语气听起来甚至还有点支支吾吾的，“没事。”他不自在的说道。

这样的语气……林枝莳有点意外的抬起头。

他抬眼看向顾暄翊，有点迷茫，但大概是他眼睛里的疑惑太过明显，顾暄翊有点不高兴了。

“非得要生气才能习惯吗？”

这话有点赌气的意思，还带着点林枝莳没有察觉到的虚张声势。

林枝莳立刻非常警醒的摇了摇头。

“不是的！”他轻声解释，“我知道少爷没有生气。”

他知道？

顾暄翊眼珠转了转，又露出一个笑来，说：“知道还要认错，林枝莳，这次没有害怕？”

他每次喊林枝莳的名字都会拉长尾音，好像在故意逗弄人一样，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偏林枝莳是个木头，每次被喊大名都会下意识紧张。

好像这三个字一出来，下边就要紧跟着宣判他的罪行一样！

顾暄翊想着想着又被自己脑子里的画面逗笑，连忙低头看了眼还在乖乖认错的影卫，强忍着把笑意憋了回去。

林枝莳完全没有注意到顾暄翊的动静，脑子里全都是刚刚被质问的声音，顾暄翊说自己不怕他……

这个认知让林枝莳愣在了那里，紧接着就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好像……真的没有很害怕，就好像……好像笃定顾暄翊不会生气一样。

就连认错也只是因为自己犯了错，而并没有因为怕顾暄翊生气才会那样主动的去道歉。

林枝莳的表情愣愣的，像是个小呆鹅，顾暄翊看了会儿，弯了弯眼睛，心里难得的畅快，又得意的讲：“林枝莳，我也没有那么叫人恐惧，对吧。”

顾暄翊的语气称得上温和，比起质问，更像是在炫耀。

林枝莳下意识点了点头，紧接着就觉出不妥来。

他飞快的解释，“我、我没有不尊敬少爷的意思——”

然而顾暄翊打断了他，“我知道，”顾暄翊说。

但凡主人在下人面前都应该是威严的、不可冒犯的，顾暄翊可以讲林枝莳不怕他，林枝莳却不能真的这样表现出来。

这会让人觉得不尊不敬、对主上毫无敬畏之心。